《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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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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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另一边,最靠近她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她躺卧在一把遮阳伞下,正从一本摊开在沙地上的书中开一份清单。她松开着浴衣,露出肩膀和背脊。她皮肤光润,呈桔红色,配上一串奶白色的珍珠项链,阳光照来,闪闪发光。她面容端庄秀美,让人怜爱。她与萝丝玛丽互相望了望,但并没有注意到萝丝玛丽。她身旁是个头戴骑师帽,身穿红条紧身衣的漂亮男子。再往外是萝丝玛丽见过的那个在救生筏上的女人,她回过头来看见了萝丝玛丽。再过去是个长脸,金发蓬松的男子,他穿着蓝色紧身衣,没戴帽子,正神情严肃地同一位穿黑色紧身衣,显然是拉美育的小伙子说话,他们边说边拣着沙滩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海藻叶。萝丝玛丽认为他们是美国人,但看起来又不像她近来结识的那些美国人。 
  过了一会,她才明白那个戴骑师帽的男子正在为这个小团体无声地表演一个小节目。他装模作样地摆弄着一把耙子,似乎在清除砂砾,然而渐渐地表现出某种意义隐晦的滑稽来,虽然他脸上仍是一本正经不动声色。他的每个细小的动作都让人乐不可支,最后,他的每一句话都引发出一场大笑。即使那些在远处的人,如萝丝玛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一个个竖起耳朵,注意起来,到最后,海滩上不动心不分神的只有那个挂珍珠项链的年轻女子。也许出于自制和稳重,每一阵欢闹,她只是更凑近那份清单。 
  那个戴单片眼镜,手里抓着瓶子的男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冷不了地同萝丝玛丽搭话。 
  “你是个顶呱呱的游泳健将。” 
  她不以为然。 
  “真的很棒。我叫坎布恩。这里有一位太太说她上星期在索伦托①见过你,知道你是谁。她很想同你见见面。” 
  ①意大利一地名。 
  萝丝玛丽压住心中的不快,向四周扫了一眼,看见那群未被晒黑的人正等着她过去。她颇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 
  “这是艾布拉姆斯夫人,这是麦基斯克夫人和麦基斯克先生,这是邓弗莱先生。” 
  “我们知道你是谁,”守夜礼服的女人说,“你是萝丝玛丽·霍伊特,我在索伦托认出了你,我还向旅馆侍者打听过你的情况,我们都认为你演得十分出色,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美同再拍一部响当当的片子。” 
  他们不无夸张地做了个礼让的姿势。那个认出萝丝玛丽来的女人不是犹太人,尽管她有个犹太名字。她属于那种老“玩家”,不怎么受阅历的影响,而容易同年轻人打成一片。 
  “我们要给你忠告,不要刚来就晒焦了,”她兴致勃勃地说,“因为你的皮肤很重要,但这儿似乎有太多的规矩,我们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 作者:菲茨杰拉德 
第一部
第02章
  “我们觉得你也许最有戏。”麦基斯克夫人说。她是个眼光阴毒,容貌姣好的少妇,举手投足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们弄不懂谁有戏,谁没戏。我丈夫特别欣赏的一个男子像是个大演员,但实际上,他是个配角。” 
  “戏?”萝丝玛丽似懂非懂地询问道,“有什么戏?” 
  “亲爱的,我们可不知道,”艾布拉姆斯夫人边说,边颤动着肥胖的身子发出格格的笑声,“我们没戏,我们是观众。” 
  邓弗莱先生是个长着亚麻色头发,有些女人气的青年,他插嘴道:“艾布拉姆斯妈妈自己就是一台戏。”这时,坎布恩对他晃晃眼镜说:“哎,罗亚尔,别瞎扯了。”萝丝玛丽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心想要是她的母亲在身边就好了。她不喜欢这些人,在她把他们同海滩另一头引起她兴趣的那些人做过比较后尤其如此。换了她母亲,她的端庄和左右逢源的社交天赋会很快地使她们摆脱这种不受欢迎的境况,然而萝丝玛丽出名才六个月,而巨她少女时期养成的法国派头,以及后来学到的美国民主作风有时会混杂在一起,使她陷于眼下这种尴尬的境地。 
  麦基斯克先生是个长得瘦小,脸上有雀斑和红点的三十岁的男子,他并不觉得“有戏没戏”这个话题有什么乐趣。他先前凝望着大海,此刻,他扫了妻子一眼,转身面对萝丝玛丽,唐突地问道: 
  “到这儿很久了吗?” 
  “刚一天。” 
  “哦。” 
  他显然觉得这样发问过于突兀,便转眼看看其他人。 
  “要呆上一夏天吗?”麦基斯克夫人不识趣地问,“要是你在这儿呆下去,你就有戏看了。” 
  “看在上帝分上,瓦奥莱特,别再说这个了!”她丈夫吼道,“开别的玩笑吧,看在上帝分上!” 
  麦基斯克夫人转向艾布拉姆斯夫人,呼吸声粗粗地。 
  “他太激动了。” 
  “我没有激动,”麦基斯克不承认,“恰恰相反,我一点儿也不激动。” 
  他分明很恼火。他脸色发青,这使他的所有表白徒劳无益。突然,他有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便起身走向大海。他妻子跟着他,萝丝玛丽也趁机跟了上去。 
  麦基斯克长长地吸了口气,扎进浅水里,双臂僵硬地拍打着地中海的海水,显然想表明他游的是一种自由泳——等气用完时,他抬起头四下张望,惊讶地发现他离海岸没多远。 
  “我还没有学会换气。我从来就弄不明白该怎样换气。”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萝丝玛丽。 
  “我想你要学会在水下吐气,”她对他讲解,“每划四下水,你侧过头来换口气。” 
  “对我来说,换气最难学了。我们到救生筏那儿去,好吗?” 
  那个头发蓬松的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筏上。救生筏随浪颠簸。麦基斯克夫人游了过来,这时筏身猛然一晃,重重地撞了她的手臂一下。那男子探身将她拉上了竹筏。 
  “恐怕竹筏打着你了。”他说起话来缓慢迟疑。他有一张萝丝玛丽所见过的最难看的脸:印第安人的高颧骨,厚厚的上嘴唇,赤褐色的大眼睛深深陷进去。他说话轻声细语,仿佛想让他说的话以一种迂回而不是莽撞的方式传达给麦基斯克夫人。一转眼,他已跃入水中,颀长的身子平伸着冲向海岸。 
  萝丝玛丽和麦基斯克夫人注视着他。当前冲的动力耗尽,他猛地弓起身来,瘦细的大腿伸出水面,随后不见了人影,几乎连个水泡都没有留下。 
  “他是个游泳能手。”萝丝玛丽说。 
  麦基斯克夫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粗暴。 
  “嗨,他是个蹩脚的音乐家。”她向丈夫转过身去。他经过两次徒劳的尝试才设法爬上了救生筏,本想卖弄地伸展一下手脚来平衡身体,不料更加踉踉跄跄起来。“我只是说,艾贝·诺思或许是个游泳能手,但他也是个蹩脚的音乐家。” 
  “是的。”麦基斯克勉强地附和着。显然,他创造了他妻子的生活天地,只允许她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点儿自由。 
  “安太尔①跟我很熟。”麦基斯克夫人挑战似地转向萝丝玛丽,“安太尔和乔伊斯②。我猜想你在好莱坞没怎么听说过这些人,可我丈夫在美国第一个写了评论《尤利西斯》的文章。” 
  ①乔治·安太尔(1900一1959),美国作曲家。
  ②詹姆斯·乔伊斯(188—1941),爱尔兰现代著名小说家,代表作《尤利西斯》被誉为现代派文学的经典。
  “我现在真希望有根烟抽,”麦基斯克平静地说,“眼下这个更重要。” 
  “他了解那个圈子的事情,你不这样认为吗,艾伯特?” 
  她突然没了声音。那个戴珍珠项链的女子也来到水里,同她的两个孩子会合。此时,艾贝·诺思从水下像一座火山岛似地冒出来,将其中一个孩子举起放在自己肩上。这孩子既害怕又高兴地大声喊叫,但那女子只是恬静地看着,没有笑容。 
  “是他的妻子吗?”萝丝玛丽问。 
  “不是,她是戴弗夫人。他们不住在旅馆。”她直勾勾的眼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女子的脸庞。过了一会,她倏地转向萝丝玛丽。 
  “你以前到过国外吗?” 
  “到过,我在巴黎上的学。” 
  “哦!那你也许懂得,你要是想在这儿玩得舒心,那就得设法结识一些真正的法国名门。这些人能有什么长进呢?”她用左肩膀朝海岸指指,“他们只是三五成群地四处闲逛。当然,我们有推荐信,我们在巴黎见到了法国所有第一流的艺术家和作家。那让人多高兴。” 
  “想必也是。” 
  “你可知道,我丈夫就要写完他的第一部小说了。” 
  萝丝玛丽说:“噢,是吗?”她井不很在意这些事儿,她只是想,这么热的大,她母亲能否睡得着。 
  “小说与《尤利西斯》一书的思想有关,”麦基斯克夫人接着说,“所不同的是,我丈夫表现的是一百年,而不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的事①。他表现一个老朽的法国贵族,并把他放到机械时代中加以比较——” 
  ①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上要叙述了三个都柏林人一大之内的生活和感情活动。 
  “嗨,看在上帝分上,瓦奥莱特,别见到一个告诉一个,”麦基斯克提出抗议,“我不想在小说出版前就传得沸沸扬扬。” 
  萝丝玛丽游回到岸边,她把浴巾披到酸疼的肩膀上,再次躺在阳光下。戴骑师帽的男子手只拿着一瓶酒和几只玻璃杯,从这顶遮阳伞走到那顶遮阳伞。不一会,他和他的朋友闹得更欢,凑得更近了。此刻,那些遮阳伞连成了一片。她猜想有人在辞行,这大概是他们在海滩上的最后一次聚会了。甚至孩子们也知道喧闹声是从那遮阳伞下发出的,都转身朝那边张望。在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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