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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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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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至为可敬的都柏林市民仙逝
    
    
    
    谨由衷地表示哀悼
    今天早晨,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先生的遗体。机器。倘若被卷了进去,就会碾成齑粉。如今支配着整个世界。他'14'这部机器也起劲地开动着。就像这些机器一样,控制不住了,一片混乱。一个劲儿地干着,沸腾着。又像那只拼命要钻进去的灰色老鼠。
    
    一份伟大的日报是怎样编印出来的
    布卢姆先生在工长瘦削的身子后面停下脚步来,欣赏着他那贼亮的秃脑瓢儿。
    奇怪的是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祖国。爱尔兰啊,我的祖国。学院草地的议员。他竭力以普通一工人的身份,使报纸兴旺起来。'15'周刊全靠广告和各种专栏来增加销数,并非靠官方公报'16'发布的那些陈旧新闻。诸如一千XX年政府发行的官报。安妮女王驾崩'17'等等。罗森纳利斯镇区的地产,廷纳欣奇男爵领地'18'。有关人士注意:根据官方统计从巴利纳出口的骡子与母驴的数目一览表'19'。园艺琐记'20'。漫画'21'。菲尔?布莱克在周刊上连载的《帕特和布尔》的故事。托比大叔为小娃娃开辟的专页。乡下佬问讯栏。亲爱的编辑先生,有没有治肚胀的灵丹妙剂?编这一栏倒不赖,一边教人,一边也学到很多东西。人间花絮。《人物》'22'。大多是照片'23'。黄金海岸上,丽人们穿着泳装婷婷玉立。世界上最大的氢气球。一对姐妹同时举行婚礼,双喜临门。两位新郎脸对着脸,开怀大笑。其中一个就是排字工人卡普拉尼'24',比爱尔兰人还更富于爱尔兰气质。
    机器以四分之三拍开动着。咣噹,咣噹,咣噹。倘若他在那儿突然中了风,谁都不晓得该怎样关机器,那它就会照样开动下去,一遍遍地反反复复印刷,整个儿弄得一塌糊涂。可真得要一副冷静的头脑。
    “喏,请把这排在晚报的版面上,参议员先生,”海因斯说。
    过不久就会称他作市长大人'25'啦。据说,高个儿约翰'26'是他的后台。
    工长没有答话。他只在纸角上潦潦草草地写上“付排”二字,并对排字工人打了个手势。他一声不响地从肮脏的玻璃隔板上面把稿纸递过去。
    “好,谢谢啦,”海因斯边说边走开。
    布卢姆先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假若你想领钱,出纳员可正要去吃午饭哪,”他说着,翘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
    “你领了吗?”海因斯问。
    “唔,”布卢姆先生说,“赶快去,还来得及。”
    “谢谢,老伙计,”海因斯说,“我也去领。”
    他急切地朝《自由人报》编辑部奔去。
    我曾在弥尔酒店里借给他三先令。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这是第三回提醒他了。
    
    
    我们看见广告兜揽员在工作
    布卢姆先生将剪报放在南尼蒂先生的写字台上。
    “打扰您一下,参议员,”他说,“这条广告是凯斯的,您还记得吗?”
    南尼蒂对着那则广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希望七月里登出来,”布卢姆先生说。
    工长把铅笔朝剪报移动。
    “等一等,”布卢姆先生说,“他想改动一下。您知道,凯斯,他想在上端再添两把钥匙。”
    这噪音真讨厌。他听不见啊,南南。得有钢铁般的神经才行。兴许他能理解我的意思。
    工长掉过身来,好耐着性子去倾听。他举起一只胳膊肘,开始慢慢地挠他身上那件羊驼呢夹克的腋窝底下。
    “就像这个样子,”布卢姆先生在剪报上端交叉起两个食指比划着。
    让他首先领会这一点。布卢姆先生从他用指头交叉成的十字上斜望过去,只见工长脸色灰黄,暗自思量他大概有点儿病。那边,恭顺的大卷筒在往轮转机里输送大卷大卷的印刷用纸。铿锵锵、铿锵锵地闹腾吧。那纸要是打开来,总得有好几英里长。印完之后呢?哦,包肉啦,打包裹啦,足能派上一千零一种用场。
    每逢噪音间歇的当儿,他就乖巧地插上一言半语,并在遍体斑痕的木桌上,麻利地面起图样。
      钥匙议院'27'
    “您瞧,是这样的,这儿有两把十字交叉的钥匙'28'。再加上个圈儿,字号写在这儿:亚历山大?凯斯,茶叶、葡萄酒及烈酒商什么的。”
    对他的业务,最好不要去多嘴多舌。
    “参议员,您自己晓得他的要求。然后在上端,把钥匙议院这几个铅字排成个圆圈。您明白吧?您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工长把挠个不停的手移到下肋部,又悄悄地挠着那儿。
    “这个主意,”布卢姆先生说,“是从钥匙议院得来的。您晓得,参议员,是曼克斯议会。这暗示着自治。从曼岛会引来游客的,您瞧,会引人注目的。您能办得到吗?”
    也许我可以问问他“voglio”'29'这个字该怎样发音。可要是他不晓得,那只不过是把他弄得很尴尬而已。还是不要问为好。
    “我们能办到,”工长说,“你有图案吗?”
    “我可以弄来,”布卢姆先生说,“基尔肯尼的一家报纸上登过。他在那儿也开了一家店。我跑一趟去问问他就是了。喏,您可以那么办,再附上一小段,引起注意就成了。您知道通常的写法是:‘店内经特许供应高级酒类,以满足顾客多时的愿望’什么的。”
    工长沉吟了片刻。
    “我们能办到,”他说,“每隔三个月让他跟我们续订一次合同吧。”
    这时,一个排字工人给他送来一份软塌塌的毛样。他一声不响地开始校对。布卢姆先生站在他身边,听着机器发出的震响,望着那些在活字分格盘旁一声不响地操作着的排字工人。
    
    缀字校正
    他自己非拼写得准确无讹不可。校对热。今天早晨马丁?坎宁翰忘记给我们出他那个拼写比赛的难题了。“看一个焦虑不安的行商在墓地的墙下,测量一只削了皮的梨有多么匀称所感到的无比困惑,是饶有趣味的。”'30'有些莫名其妙,对不?把“墓地”一词加进去,当然是为了“匀称”。'31'
    当他戴上那顶大礼帽时,我本该说声谢谢。我应该扯一扯旧帽子什么的。可不,我本来可以这么说:“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哩。”倒想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吱。第一部印刷机那最下面的平台把拨纸器吱的一声推了出来,上面托着第一撂对折的报纸。它就这样吱的一声来引起注意,差不多像个活人了。它竭尽全力来说着话。连那扇门也吱吱响着,在招呼人把它关上。每样东西都用各自的方式说话。吱。
    
    
    
       著名的神职人员
    
    
    
      不定期的撰稿者
    工长突如其来地把毛样递过来说:
    “等一下。大主教的信在哪儿呢?还得在{电讯报}上重登一遍。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在哪儿?”
    他朝周围那一部部只顾轰鸣却毫无反响的机器望了望。
    “先生,是蒙克斯吗?”铸宇间一个声音问道。
    “嗯。蒙克斯在哪儿?”
    “蒙克斯!”
    布卢姆先生拿起他那份剪报。该走了。
    “那么,我把图案弄来,南尼蒂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准会给它安排个好位置。”
    “蒙克斯!”'33'
    “哦,先生。”
    每隔三个月,续订一次合同。我先得去吸口新鲜空气。好歹试试看吧。八月见报吧。是个好主意:在巴尔斯布里奇举办马匹  展示会'32'的月份。旅游者会前来参加展示会的。
      排字房的老领班
      穿过排字房时,他从一个戴眼镜、系了围裙的驼背老人身边走过。那就是排字房的老领班蒙克斯。他这辈子想必亲手排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消息:讣告、酒店广告、讲演、离婚诉讼、打捞到溺死者。如今,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我敢说,这是个处世稳重、一丝不苟的人,银行里多少总有些积蓄。老婆做得一手好菜,衣服洗得干净。闺女在客厅里踩着缝纫机。相貌平庸的简,从不惹是生非。
    逾越节'34'到了他停下脚步,望着一个排字工人利利索索地分字模。先得倒过来读。他读起来快得很。这功夫是练出来的。穆纳格迪?克里特怕。可怜的爸爸曾经拿着{哈加达}书'35',用手指倒指着念给我听。逾越节'36'。明年在耶路撒冷。 唷,哎呀!经过漫长的岁月,吃尽了苦头。我们终于被领出埃及的士地,进入了为奴之家'37'。哈利路亚'38'。以色列人哪,你们要留心听!上主是我们的上帝。'39'不,那是另一档子事。还有那十二个弟兄,雅各的儿子们'40'再就是羔羊'41'、猫、狗、杖'42'、水'43'和屠夫。然后,死亡的天使杀了屠夫,屠夫杀了公牛,狗杀了猫'44'。乍一听好像有点儿莫名其妙,其实再探究一下就会明白,这意味着正义:大家都在相互你吃我,我吃你。这毕竟就是人生。这活儿他干得多快啊。熟能生巧。他像在用指头读着原稿似的。
    布卢姆先生从那咣噹咣噹的噪音中踱出,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平台。现在我打算一路搭电车前往。也许能找到他吧。不如先给他挂个电话。号码呢?跟西特伦家的门牌号码一样:二八。二八四四。
    
    
    
    只再挪一次,那块肥皂
    他走下露天的楼梯。是哪个讨厌鬼用火柴在墙上乱涂一气?看上去仿佛是为了打赌而干的。这些厂房里总是弥漫着浓烈的油脂气味。当我呆在汤姆'45'隔壁的时候,就老是闻到这种温吞吞的鳔胶气味。
    他掏出手绢来搌了搌鼻孔。香橼柠檬?啊,我还在那儿放了块肥皂呢。在那个兜儿里会弄丢的。他放回手绢时取出肥皂,然后把它塞进裤后兜,扣上钮扣。
    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还来得及乘电车回家一趟。借口说忘了点儿东西。在她换衣服之前,瞧上一眼。不。这儿。不。
    抽冷子从《电讯晚报》的编辑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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