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痛苦。我现在让你来评判:在我们两人当中,谁对谁更有用。 ①这封信竟谈这个问题,真是奇怪!一个人为自己研究这样的问题,能如此平心静
气地阐述自己的看法吗?这封信是不是捏造的,或者,作者是不是存心让人家批驳?值
得怀疑的,是他引用罗贝克的例子,他似乎想用罗贝克的例子来证明他也应当这样做。
罗贝克是那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以致决心把它写成一本书,一本厚厚的长篇巨著,而
且书中的语言平平淡淡,笔调十分凝重。罗贝克说,他把书一写好,就可以死了,而且
死的时候,也的确像他著书的时候那样安详。我们切莫相信世纪的偏见和民族的偏见。
如果不按他的方式自杀,那就只有在自杀的时候暴跳如雷了。一切勇敢的行为,在心灵
软弱的人看来都是不可想象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心忖度他人的心。然而,我们还可举
出许许多多经过证实的贤人的事例,他们既无后悔的表示,也不大发雷霆或做出绝望的
样子。他们之所以不要自己的生命,唯一的原因是由于生命已经成了他们的累赘,因此,
他们死的时候,比他们生的时候还安详。——作者注
我们为什么迟迟不走这该走的一步路呢?难道说我们硬要活到年纪老迈,在已经失
去了生命的魅力之后还要苟恋余生吗?我们为什么要可怜巴巴地费那么大的力气拖着一
副衰败的身躯?以我们现在的年龄而论,心灵的力量可以很轻易地使我们的生命摆脱一
切束缚,知道如何去死,往后,就只好呻吟地等别人来夺去我们的生命了。当我们产生
了活够了的心情,巴不得死的时候,我们就要趁此时刻死去;我们切莫等待死神带着一
副吓人的样子在我们不愿意死的时候来催我们的命。我记得,我有一个时候,曾祈求上
天只让我活一个小时,要是那时候我真的死了的话,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是很沮丧的。唉!
要割断把我们的心与人世相连的纽带,真难啊!因此,一把纽带割断,就马上离开,这
才是明智之举!绅士,我认为,我们两人都有资格住在一个更纯洁之地;美德已向我们
指出了这个地方,而命运也要求我们赶快去寻求。愿友情在我们一生的最后时刻把我们
两人紧紧联结在一起。啊!两个知心的朋友互相拥抱,自愿同时结束他们的生命,同呼
最后一口气,让两个灵魂同时脱离他们的身躯,那是多么惬意啊!他们的最后一分钟有
什么痛苦?有什么可后悔的?他们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什么可恋恋不舍的?他们
一起走,他们在世上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
…
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十二 复信
年轻人,一股盲目的激动心情使你迷失了道路。你说话要慎重,切莫借征求意见之
名,反而向他人乱出主意。除了你说的那些痛苦以外,我还经历过其他的痛苦。我有坚
强的灵魂;我是英国人,我知道应该如何生,所以我也知道应该如何死;在痛苦面前,
我能拿出男子的气概来忍受痛苦。我已经看见死神来到我的跟前,然而我对他满不在乎,
根本不理他。现在让我来谈谈你。
是的,我需要你,我的心灵需要你的心灵;你的帮助对我是很有用的。在有关我一
生的最重大的事情上,你的理智可以给我以启迪,如果我不用你的理智的话,你怪谁呢?
你的理智到哪里去了?它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能做什么事?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还有什么用呢?我还能指望你帮我做什么事?一种失去理智的痛苦,使你变成了愚昧
和冷漠的人。你不是一个男子汉,你是一个无用之人。如果我不想到你可以变好的话,
像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是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差的人了。
我拿你自己的信来证明我说的这番话。从前,我觉得你是重感情和爱真理的。你的
感情是真诚的,你的见解是正确的。我之所以喜欢你,不单单是出于爱,而是经过选择
的,是要在你身上试验我培养智慧的一个方法。然而如今,在你似乎觉得写得挺得意的
这封信中,你讲的是什么道理?全是一派罗罗嗦嗦强词夺理的诡辩。在你的理智迷乱的
时候,它们使你的心也迷乱了。要不是我觉得你这种糊涂样子的确可怜的话,我对你的
心陷入迷乱一事,简直连提都不愿意提。
为了用一句话驳倒你讲的那些道理,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你既然相信上帝是存在的,
灵魂是不灭的,人是自由的,那么,我请问你:一个有理智的人之所以有一个躯体并被
随意安置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生活、为了受苦和为了死吗?人的一生是不是应该有
一个目的,有一个归宿和一个道德标准?请你对我明确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我们再逐
段讨论你的信,你将对你写了这么一封信而感到赧颜。
现在,让我把人们说得天花乱坠但从来一条也不实行的大箴言放在一边,不去谈它
们,因为人们在实行它们的时候,往往会发现某种特殊的条件,使事物的状态发生极大
的变化,以致使每一个人都觉得应按箴言做的是别人,而不是他。大家都知道,每一个
提倡箴言的人都认为别人非照着箴言行事不可,而他自己却是例外。接下来,让我们谈
一谈你的情况。
你说你可以死,是吗?你举出的理由是很奇怪的:因为你想死,所以你就可以死。
这个论点,简直是在替恶棍说话;他们应当感谢你给他们提供了武器,可以去干更多的
大坏事,并说他们是受了诱惑才干的。当疯狂的欲望发展到使他们不怕犯罪的时候,他
们一起了干坏事的心,也就可以找到干坏事的理由。
你可以死吗?我倒是想知道你是否已经开始死了。怎么!你生在世上是一点事情也
不做的吗?上天在赐与你生命的时候,没有同时给你一项你必须完成的任务吗?如果在
天黑以前你做完了你一天的工作,其余的时间你休息,这是可以的。现在,让我们看一
看你做了些什么事情。如果最高的裁判问你如何使用你的时间,你怎样回答?请告诉我,
你将怎样对他讲?“我诱骗了一个纯洁的姑娘,我使一个朋友落到了悲惨的境地。”可
怜的人呀!把那个自称已经活够的人给我找来,让他告诉我应当如何生活之后,他才有
权抛弃生命。
你罗列人类的痛苦,你那么详细地去研究那些已经讲过千百次的常识,也不觉得害
臊。你说:“生命是一件坏东西。”不过,你到各种各样的事物中去寻找一下,看你是
否能在其中找到什么好东西不是和坏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我们是否因此就可以说宇宙中
没有一样好东西呢?你是想把天生的坏东西与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变坏的东西混为一谈吗?
你自己曾经说过:人的被动的生活是毫无价值的,它只与一个它不久即将脱离的躯体有
关;而人的主动的和有道德的生活,则将影响他整个的人生,它的价值在于行使他的意
志。对发财致富的坏人来说,生命是一件坏东西,而对不幸的诚实的人来说,生命乃是
一件好东西,因为,看问题不能从短暂的变化去看,而要从使他变好或变坏的事物的关
系去看。说到底,究竟是什么痛苦竟难受到使你不能不抛弃生命?你装出一副客观的样
子罗列人类的痛苦,但就是不好意思说你有什么痛苦,这一点,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吗?
我告诉你,你不能把你的美德一下子都通通抛弃,你至少要像从前那样坦率,开诚布公
地对你的朋友说:“我已经失去了败坏一个诚实的女人的希望,因此我才不得不做好人;
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你活得不耐烦了,因此你说:“生命是一件坏东西。”然而,要是你能或迟或早地
得到安慰,那你也许就会说“生命是一件好东西”了。你说的虽是心里话,但你讲的道
理却不充分,因为,除了你以外,什么也不会变。因此,从今天起,你就要变,既然全
部痛苦都根源于你的心灵混乱,你就要改正你的放荡的爱情,而不应当为了省去收拾房
屋的麻烦,就一把火把你的房屋烧掉了事。
你对我说:“我有痛苦,要不要受苦,难道还不能由我作主吗?”首先,你这个话
改变了问题的性质,因为,问题不在于你有没有痛苦,而在于对你来说,活着是不是一
件坏事。好了,你有痛苦,你就想办法不再痛苦好了。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是不
是为了不再受苦就必须死。
你应当知道:心灵的痛苦的自然进程,同肉体的痛苦的自然进程是正好相叵的,因
为这两种实体的性质就是相反的。后者随着年岁的衰老而愈来愈多、愈来愈重,直到最
后摧毁终将一死的肌体。而前者则相反,一个不死的质朴的存在的外表的短暂变化,将
不知不觉地消失,从而使这个存在保持它永不改变的原来的形状。忧虑、厌倦、悔恨和
失望,这几种痛苦持续的时间不可能长久,也不可能在心灵中永远扎根;我们从经验中
知道:使我们把我们的痛苦看作是永恒的痛苦观,是错误的;我还要告诉你:使我们陷
于堕落的种种罪恶,同我们的忧虑一样,不是我们固有的。我不仅认为它们将随着引发
这种罪恶的身体的消失而消失,而且还深深相信:年岁一长,就可使一个人改正他的过
失;要是青春时期有几个世纪之久,它必将使我们懂得世间没有比美德更好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既然我们身体上的病,有一大部分将使我们遭受的痛苦愈来愈强烈,
那么,到了它们无法医治的时候,一个人就有权处置他的身体了,因为它所有的官能都
由于病痛而陷于紊乱,何况病痛又无药可治,他已经不能再运用他的意志和理智,在这
种情况下,他虽未死,但已不能再过人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