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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的腿忽然用不上劲儿了,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
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个从陕北回京探亲的同学来看我,带来了乡亲们捎给我的东西: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出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道那里头准是玉米花。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
“我对他说这是陕西省通用的。在北京不能用,破老汉不信,说:”咦!你们北京就那么高级?我卖了十斤好小米换来的,咋啦不能用?!‘我只好带给你。
破老汉说你治病时会用得上。“
唔,我记得他儿子的病是怎么耽误了的,他以为北京也和那儿一样。
十年过去了。前年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真的自个儿攒够了盘缠!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能吃饱,一年还能吃好多回肉。她说,黑肉⒃真的还是比白肉好吃些。
“清平河水还流吗?”我糊里巴涂地这样问。
“流哩嘛!”留小儿“咯咯”地笑。
“我那头红犍牛还活着吗?”
“在哩!老下了。”
我想象不出我那头浑身是劲儿的红犍牛老了会是什么样,大概跟老黑牛差不多吧,既专横又慈爱……
留小儿给他爷爷买了把新二胡。自己想买台缝纫机可没买到。
“你爷爷还爱唱吗?”
“一天价瞎唱。”
“还唱《走西口》吗?”
“唱。”
“《揽工调》呢?”
“什么都唱。”
“不是愁了才唱吗?”
“咦?!谁说?”
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①受苦人,即庄稼人的意思。陕北方言。
②窑里,即家里之意。陕北方言。
③解:陕北方言中读hai。
④熬:累。
⑤活:病。
⑥猴:小。
⑦生:住。
⑧照着:望见。
⑨苦不重:活儿不重。
⑩危险:严重、厉害之意。
⑾大:爹。
⑿才红了:指红军刚到陕北。
⒀做过啦:弄糟了。
⒁牛不老:牛犊。
⒂夜来黑喽:昨天晚上。
⒃黑肉:瘦肉或精肉。白肉: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