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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承认,当钟明仁和赵启功等省委领导集体和他谈话时,当他第一次以峡江市委书记的身份主持全市党政干部大会时,他的确是有一种熬出了头的感觉,满脑袋都是从头收拾旧河山的宏伟蓝图。加上新来的市长钱凡兴热情很高,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当然要义不容辞地走上历史舞台演一出跨世纪的壮剧了!趁着中央开发西部的大好时机,把时代大道气气派派搞起来,让大老板钟明仁看看,他李东方是不是只能当副手?给了他一把手的位置,他比谁差了?!他起码不会弄个国际工业园,也不会弄个新区扔在那里!他的政绩将扎扎实实,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权力的机器和历史惯性,差一点便把李东方塑造成了又一个钟明仁和赵启功。地位变了,心态总是不知不觉跟着变:当副手时总想一把手能多一点民主,少一点集中;如愿以偿当了一把手,就觉得手底下的民主太多了,无论如何得多一点集中。但凡听到不同意见心里就反感,就拿自己当年“摆正位置”的媳妇经历来说事,这不是一种典型的婆婆心态么?这种心态驱使下的一把手能实施真正的党内民主吗?能形成集体领导的局面吗?能不重蹈人治的覆辙吗?时代大道真这么不顾一切地上马了,谁也拦不了,可谁又敢保证它不是又一个烂摊子?这半年来,大家对时代大道的议论太多了!更严重的是,根本没有上马的客观条件,峡江财政几乎破产,国民经济一直在低谷徘徊,这么多企业发不上工资,近二十万人下岗,你还能黑着心上你的政绩工程吗?赵启功今天说得就更不像话了:什么“唱着《国际歌》枪杀共产党”?什么“多抓腐败分子不是你我的政绩?不符合我们的政治利益”?讲政绩讲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是不顾后果了!这哪还是讲政绩?这是对人民,对历史的不负责任!田壮达一案的涉案腐败分子们听到一个省委领导这样讲话,只怕在梦中也要笑醒了。还有所谓的政治利益,也是很不像话的。你那份政治利益和国家利益、人民利益怎么比?总不能以牺牲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代价获得你的政治利益吧!
然而,阻止这一历史惯性,改变这部权力机器的运作常规却又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尽管他现在是一把手,尽管他今天是那么想改变这一切。可有些同志根本不想改变,比如市长钱凡兴。钱凡兴是从部委局办这种“条条”里提上来的干部,从没在地市县这种“块块”上任过实职,自然渴望一番政绩,想以大干快上的实际行动向省委证明他自己。半个月前就有风声传来了,说是省委担心他的魄力和能力,才派了个有魄力的市长来和他搭班子。
权力的磁场就这么形成了,所有铁屑都在向磁极运动,你怎么办?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在顺应过程中慢慢改变它,在一定的时候设法掉转它的磁极。这工作艰巨复杂,是要付出代价的,要靠高明的领导艺术,靠政治智慧,靠坚忍不拔的毅力和斗志,甚至要靠某些一线同志的牺牲来完成。今天,他已经和贺家国谈到了这个问题。这不仅仅是感慨,已经是一种迫在眉睫的使命了。
不到最后时刻,他决不轻言出击,到了最后时刻,他一定会搂枪开火。
这支枪也许就是贺家国,这个年轻人极少奴颜和媚骨,无论是对钟明仁,还是对赵启功。他相信,只要他真正代表党和人民的利益搂动扳机时,贺家国的枪膛一定会射出一连串良知和正义的子弹。
由贺家国,又想到了一件件具体的难题:他这样干了,钱凡兴将作何反应?会不会指责他耍政治手腕?钟明仁和赵启功又会怎么想?真正实行党内民主,结局又将如何?这番党内民主是支持他实事求是的选择,还是支持钱凡兴大干快上的政绩纲领?如果事与愿违,未来的市委常委会上出现公开的对峙,他要不要行使一把手“集中”的权力?另外,逐步调整、整顿,为钟明仁、赵启功留下的两大“政绩”擦好屁股,这两位大人物能否理解?还有秀山移民、田壮达的案子、红峰商场的官司、二十万人下岗……越想事越多。
这时,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李东方吃了两次安眠药还是没法入睡。
李东方索性不睡了,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阳台上抽烟。抽烟时,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吓人的念头:赵启功今天怎么会说出“唱着《国际歌》,枪杀共产党”这种出格话?仅仅因为田壮达这个案子会影响他过去的政绩吗?这里面会不会有更深的玄机?他和田壮达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当初提名田壮达出任市投资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难道没有个人目的吗?
真不敢想下去了!如果赵启功陷进去了,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陈仲成只怕也不会清白,陈仲成也是赵启功一手提拔起来的,直到现在仍然只认赵启功,什么事都先向赵启功汇报。
心里不由一惊,烟头烧了手都不知道。
夫人艾红艳来到了阳台上,默默地把一件外衣披到李东方身上。
李东方吹着被烟头烧痛了的手,对艾红艳说:“别管我,你回去睡吧!”
艾红艳不走,偎依着李东方问:“东方,这半夜三更的,又瞎想什么呀?”
李东方勉强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静静心。”
艾红艳疼惜地说:“你这心能静下来么?峡江现在这种样子!”
李东方揽住艾红艳:“是啊,是啊,让人烦心的事真不少啊,当了一把手,火炭踩到我脚下,我总算知道疼喽!”仰望着子夜的星空,禁不住一声浩然长叹,“唉,大梦谁先觉?凭生我自知啊!”
10
在《峡江日报》当记者的小舅子沈小阳要到太平镇采访,计夫顺就搭了沈小阳一次便车。车是桑塔纳2000,白色,八成新,挂着私车牌照。据沈小阳说,是一个叫李大头的企业家朋友前几天刚送来的,想推都推不掉。
开着那台新得的白色桑塔纳行驶在峡江至太平镇的市县公路上,沈小阳自我感觉可真叫好,车轱轳似的反复哼唱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哼得计夫顺先是醋意频起,后是心烦意乱。心烦意乱也不能露出来,小舅子不过是个报社记者,文化人,他计夫顺是什么人?县委组织部出来的年轻人,中共太平镇党委书记,基层政权的一把手,基层政治家!尽管现在碰到了一些暂时困难,尽管这困难还不算小,可在沈小阳这种牛皮哄哄的文化人面前,他一个基层政治家的尊严和矜持还得保持住。
沈小阳却似故意气他,放弃了关于阳光的那首赞歌之后,马上开吹,把自己生活中的阳光吹得一片灿烂,说是迄今为止,作为一个现代中国人应该拥有的东西,他全操作到手了。呼机、手机、电脑,银行发行的信用卡、储蓄卡,各大商城、饭店赠送的优惠卡、折扣卡,加上这台车,可以说是用现代物质文明武装到了牙齿。
计夫顺不看沈小阳,目视着前方的道路,尽量矜持着问:“小阳,这手机、汽车的合法主人是你么?你那一大堆卡中到底有多少钱呀?有没有一万元呀?”
沈小阳咧嘴一笑:“姐夫,你别不服!虽然手机、汽车的合法主人不是我,虽然我这一堆信用卡、储蓄卡里的钱取出来也没一万,可我对改革开放的这份深厚感情你还就是夺不走!我可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不像你和我大姐,正忍受着改革的阵痛呢,连工资都发不出,一个比一个困难,尽让我为你们发愁!”
前沙洋县委组织部副科级组织员,现太平镇正科级党委书记计夫顺有点不太高兴了:“小阳,你愁什么愁?我和你大姐再困难也是正经科级干部!我们一个基层乡镇一把手,一个市属国营企业的经理兼总支书记,哪个混得比你差了?!”
沈小阳瞥了计夫顺一眼:“计书记,你就别端了,你那倒贴钱的乡镇一把手白送给我,我都不干!大姐你更别提,我看她整个一大傻瓜!闹什么闹?十几年老党员了,在目前暂时困难时期不和省委、市委保持一致,硬领着红峰公司的群众和人家赵娟娟打官司——赵娟娟是什么人?她惹得起?前天还跑到省委群访去了,怎么得了啊!不要安定团结了?不顾大局了?把咱峡江改革的开放大好形势搞乱了,谁高兴?阶级敌人高兴!姐夫,你得劝劝我大姐,别让她犯政治错误!”
计夫顺没好气地道:“你大姐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想说你和她说去!”
沈小阳见计夫顺沉下了脸,真不高兴了,便换了话题,和计夫顺谈起了太平镇的工作,很关心的样子,一连声地问:“计书记,这上任一年多,站稳脚了吧?把刘镇长和他手下的那帮政治小动物全镇住了吧?”
计夫顺这才来了兴趣,拍拍沈小阳的肩头,表情和口气得意而含蓄:“也不看看我是谁?镇上这帮土头土脑的小动物是我的对手么?!小阳,我告诉你:我是按既定方针办的,刚到任时,对啥事都不表态,也不多说话,就看他们进行丑恶表演,等他们一个个表演够了,才动手收拾他们……”
前面路口,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突然横穿马路。
计夫顺一声惊叫:“小阳,前面有人,注意点!”
沈小阳一打方向盘,桑塔纳几乎是擦着那个骑车人的身子驶了过去。
计夫顺嘘了口气:“小阳,你看你这车开的,驾照又是操作来的吧?”
沈小阳漫不经心说:“哪里呀,正经考了试的。我让车管所老刘给我辅导,老刘就事先给了我一套标准答案,我是在他办公室考的。成绩还不错,98分,有一题是我故意抄错的,100 分就太不谦虚了,是不是?”
计夫顺笑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的驾照来路不正!”
沈小阳却不说驾照了:“那帮小动物,你收拾得怎么样了?”
计夫顺又得意起来:“目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这么说:基本达到了政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