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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训拼命压制住自己笑出声来的冲动。
“喂,你是学文科还是学理科?”那人似乎没有看见刘蓓,径直在江训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恨得刘蓓给了江训一个白眼。
“开学念高一,还没分科。”江训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是个学习狂,她会念理科。我可以向你担保呢!”刘蓓一边插话,一边向着那人微微一笑。江训觉得这一举动有点失策。——刘蓓平时笑一下是迷死亿万人的,可是这个时候,那张堆满泡沫的脸笑起来,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江训只敢在心里想,那人却已脱口而出:“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要说出来是很难为情的。可是,人们在旅途中相逢,相聚是那么的短暂。我一定要现在就对你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刘蓓眼光闪闪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那人说,“其实我一直很怕僵尸……”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我很怕”的时候,那种表情会让你相信,世界上不太可能真有什么东西会吓到他。
这人玩笑也开得太毒恶了!江训只敢在肚子里偷笑。——刘蓓啊,拜托往窗子那里看一看,你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刘蓓好像根本没听懂,还在茫然地看着那个男生。那男生却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他的目光在杂物堆积如山的木桌扫过,然后说:“小姐们,请把你们这些洗面奶、可乐瓶子……还有,这是你的毛巾?——我原以为是抹布。把这些东西挪开点,我的就寝时间好像到了。”
刘蓓奇道:“这桌子被你占了,我们怎么休息?即使把东西挪开,趴在上面休息的也是我们而不是你。”
男生伸出脚尖点了点座位下面铺着深绿色地毯的地板:“这儿。”
“你就一点绅士风度不讲?呸!我才不会让你,今天我占定这桌子了,想让本姑娘睡地上,想也不要想!”
男生脸上浮出一个嘲弄的笑,“你算了吧,让你趴在桌上,让你这位可爱的朋友跟一个杂痞睡在同一块地板上?也许大灰狼半夜睡醒了没事可干就把小红帽吃了当点心,你就不担心?”
“我是说把这些东西搬到地上,你也滚到地上去,我们两人睡桌子。”刘蓓横眉立眼道。
“小姐,我绝不反对你们在夏天穿裙子。可是我事先声明,当你们趴在桌面上而我睡在地板上的时候,如果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请你们饶恕我。”
一时间车厢内硝烟弥漫起来。江训最见不得人吵架,又不好不留下来为朋友助威。只得坐下来拿出物理奥校的书念,翻开一页竟是宇宙大爆炸模型,再翻一页是小行星撞击土星问题,翻了半日,自己都不知在看些什么。
最后那男生占领了一半桌子,刘蓓不甘示弱地占了另一半桌子,两人对峙着入睡。
“也许他真的是好意呢?”江训在钻到桌下去睡时心里浮出一点疑问。虽然躺在地板上,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讲的确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可是在这硬座车厢里,最舒服的休息场所只怕莫过于此了。地毯虽然很薄,可是半新的软乎乎的,两个座位下的空间加起来,再减去杂物占的地盘,足够两个人舒舒坦坦地伸展四肢。一天的劳累下来,舒舒服服伸展四肢的感觉真好。整个人都浸在放松后的惬意里。天啊,如果生活缺少了舒适的睡眠,再美的享受都不能带给人幸福。
没有枕头也算了,她把随身带的一把三尺余长的大刀放在身旁,手指碰上去,冰凉的,给人安全感。扯过一个软一点的包袱搭在身上,面朝里,猫一样地蜷起身子。的确很累,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一会儿梦境就来了,她恍恍惚惚地看见妈妈走来对她说:“训,妈不跟吴叔结婚了,咱娘俩一块儿好好过日子。你不用去你爹那儿念书了,你爸爸新娶了老婆,又有妹妹,这些人难相处的,不如妈来接你。”她高兴极了,拉着妈妈的袖子道:“那我还是回石家庄,不用去爸家了,真好。”好像笑了一个晚上。
※※※
睁开眼就是第二天了,没想到睡得这么踏实,自从外公去世以后似乎还没这么踏实地睡过觉呢。晨曦从车窗上透进来,挺明亮的。刘蓓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大概是因为终于畅快吵架过瘾了,这一觉睡得比平时都香。那男生一清早就没见人影,大概上卫生间了。
“啊!怎么会?”江训正收拾着东西,突然叫道,她手里捏的不是昨天那两张票,而是两块塑料牌。
刘蓓被弄醒了,揉着眼睛眯缝着看江训:“不就是换了票嘛。你还不知列车上定时换票?真是缺乏常识……”
“可是,可是我睡着了……可是我把票放在这个口袋里。我又没醒,你也没醒,谁会知道票在这儿?”
“那个男生呗。”刘蓓说,“昨天你收拾时他也在场。”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可是,可是这个口袋,他怎么可以……”
江训的脸腾地红了。
“天”,刘蓓看着她胸前的口袋说,“我发誓,今天晚上我绝不睡觉了!我们睡着的时候,他那种人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训气得低声嘟哝:“等我见到他,我一定要骂他流氓!”
“你向来光说话没有行动。”刘蓓提醒她。
“我会骂的。”江训说。
“我期待着。”刘蓓讽刺道。
江训迟迟没把那句话骂出来。刘蓓的预测差不多是对的,——江训对于自己怨恨的人,顶多做到怒目而视而已。
但最后,从某种意义上说,江训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车进站了,江训和刘蓓一起提东西。那把大刀太沉了,拿了行李再把刀挂在包外。一晃悠,刀“哐”地落到了地上。
那男生很自然地弯下腰去拾那把刀。
“不要你动它!”江训情急之下大叫。那是外公留给她的,怎么可以被这种肮脏的人碰?
可是那双肮脏的手已经把它拾起来了,并且说:“在这个社会里,竟然还有带着把大刀到处逛的人,你想做侠客吗?”
“你这个流氓,”江训说,“不关你事。”
“流氓?”那男生突然笑了。
江训感觉到那个男生一直在笑,一直在笑。好像她从小都没有被别人这么笑过。她下了车,出了站,拎着大包小包去转车的时候,都似乎还听到他在笑。
※※※
重庆,好多年的离别,我又回来了。
熟悉又陌生,这里到底是故乡还是异乡?
四川话几乎都不会讲了,听见街头的喧嚣,车在红红绿绿五光十色的街上一直浮过去,也像梦境,唯有熟悉的,街边的黄桷树,依稀铭刻着儿时记忆。重庆还是没有变,永远是那么拥挤,那么张扬。这么多年,只在梦里出现的,浸泡在云雾里,建筑在山崖上的这座城市啊!
重庆城西北八十公里,就是宁镇,最终目的地了,先到了刘蓓家。刘蓓全家热烈欢迎了两个孩子,然后由刘蓓父亲帮拎着行李,领着江训去她父亲家。天啊,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小巷,穿过小巷又是向上的一条大道,两边是松柏,在暮色里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仿佛是在鬼故事里行走。已经记不清是转第几个弯了,刘叔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现在他们住这里了,这是大院的后门,从这里拐出去是刘家巷子,从这条路去上学很近的,正门出去是桐山路,坐车的人就从正门出去,打车很方便的……”江训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就不知道身旁的人在讲些什么。她对自己说:“天老爷,到底还有多少的路要走?我快累得一步也挪不动了。”她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爸不来接我?即使不到重庆接站,至少该到桐山站接我吧?为什么他不来?难道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女儿?”她又迅速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千万不要这样想,我马上就要见到他了,还有洛阿姨和妹妹。也许他们会喜欢我的,即使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一定要高高兴兴的样子,否则会让人讨厌的。”
“小训,”刘叔突然说:“这次回来不打算再回石家庄了吧?”
“唔……您为什么这么说?”这句正撞在江训心坎上,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之所以一路忐忑不安就是因为怕父亲一家不接纳她,可妈那边肯定没办法再回去了,真是一点退路也没有。
刘叔看她紧张神色不禁好笑:“被我猜对了?其实很容易看出来啊。如果不是要在这里住下去,怎么会千里迢迢背这么大把刀,搬家似的。一路上不好带吧?”
江训下意识地摸了大刀的刀鞘。
“是古董吗?带起来可不太安全。”
“不是,是外公的,他买来镇邪的。外公死了以后就给了我。”
“噢,那可是件纪念品。为什么不让你妈保管,你带在路上丢了怎么办?”
“外公给我的。”江训简短地回答。
※※※
楼梯,又是楼梯,老式的楼房,木扶手,角落里放着垃圾篓,每一家都有新装修的防盗门,光线从走道间漏下,默然的。走过的每扇门里都传出电视的喧闹,有一个足球解说员正在兴高采烈地创新语法错误纪录,一男女性别未明的歌手的抒情被开到最大,楼板不时被唱卡拉OK的人跺得咚咚响,有一家请客到家小酌,一阵阵酒菜的香气充斥了黯淡的空气。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江训想,“虽然不是我的家,但我总可以歇歇了。”
刘叔在前面用力打门,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有人尖叫:“哪个?哪个在敲?”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