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想,”同桌悲哀地低声嘟哝,“我们的愿望都落空了。”
与此同时江训也猛地站起来,硬生生地把一声尖叫压回喉咙。
那人微皱眉头,举起沾着颜料污渍的手夸张地揉揉眼睛:“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呀。”
“啊……杨雷,你好。”江训满脸通红道。
“很高兴你没有用上次我们分别时你所用过的那个词汇来称呼我。我可是记忆犹新呢。你的那位爱发脾气的同伴呢?如果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把脸涂成那个样子的话,其实是很漂亮的。你说呢?”
“我……我想……”江训感觉到同桌正以比看猎豹更惊奇的目光看她,那目光接近于在太平洋底看见一只纯种美洲豹,而且活得很惬意。
“那么,失陪了。”他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从桌肚里拿出件东西走了出去。
江训用了半小时才元灵归心,这期间同桌不停质问:“你怎么认识他的?——可是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你该觉得荣幸才对啊?你知不知刚才他一共对你讲了八句话?比他向全班同学讲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
杨雷一走到外面就大笑起来,那女孩的尴尬表情太好笑了,他也好久没好好笑过了。
这些日子一直不顺,想笑都没功夫。
两个月以前,由于某些重要的原因,他选择去外地念书,并且被石家庄一所艺术学校录取。跟朋友和非朋友们告别之后,他就奔赴前程去了。
令人气恼的是,那所学校竟然正处于运作困难中。由于账面及其它的一些复杂问题,连课都一直开不了。
学校迟迟不开课,学生和未曾正式见面的老师各打着主意。三号那天来了辆面包车,甚小。然而却有谣言或者不是谣言传出,说某人已将细软尽数收拾去了,一时更是人心惶惶。
他本没打算到这一步,到这时,同寝室的已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和一开滦某煤矿的难兄弟,像两只没人认领的空钱包,在寝室里寂寞难耐。
本欲再找当初那位与他颇为投缘的主考官,就近另择校入读,哪知那人更有先见之明,早带家小投河南去另奔前程了,人生地疏,一时无法可想,只得打电话回宁镇给邹天毅,邹天毅也没料到有这步,本只含糊几句,经不住杨雷口口声声称道:邹伯,你是我爸的老上级,这事也只能拜托您办。
邹天毅怒道:“你还要回枕江读?你这不是给我为难吗?”
杨雷道:“我就知道您有办法。您都办不了的事,还有谁办得了?”
邹天毅气得立马要摔电话,摔下一瞬间被上帝点了穴道,动作暂停,脑子里浮出另一件事。
“桐山新调了个美术老师,要加招几个特长生,好像名额已经满了,我给你想想办法?”
“那就全得托您了。我就知道您准有办法。”
邹天毅扔了话筒,牙疼似的捧了半天下巴,终于打电话给桐山,把杨雷的入学问题给落实了。
——这就是九月十七日杨雷在离开家乡三十七天之后踏上返乡列车的原因。
想摆脱家乡的阴影,命运却要把他送回原地。他笑了,虽然不知是在笑火车上邂逅的那个女生,还是笑他自己。
第二章 不为人知的过去——需要另一种足够强大的力量来支撑
这些日子,学校里没什么出奇的。江训一向也不太需要朋友。刘蓓根本不是朋友,只不过去假日旅游回来,旅途上大家顺路,大人们把两人安排到一起作伴。如果问内心的想法的话,江训不喜欢刘蓓,她知道刘蓓同样的不喜欢她,所以她觉得没有什么可抱歉的。
刘蓓不喜欢她那是当然的,其实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开始对她敬而远之的,那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他们现在还不太了解我,所以每个人都很平静地对待我。”江训苦笑着想,“一旦他们发现我在我的领域里所享受的快乐,他们就会拿我当怪物看。这天迟早都会来。”
已经习惯了,所以当最近一次月考下来同桌阿妹捧着全班唯一一份及格并且是满分的物理卷尖叫着要江训请客时,江训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从她手中把卷子拿过来,折好放进文件夹,她以前一直这样做,现在也不需要改变。
※※※
放学后江训在前面走,听见后面有人说:“你今天做错一件事,你知唔知?”
江训皱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去:“我不知道这是否该算我的荣幸,这好像是你赏脸对我讲的第九句话。
“不必这样客气。”那人今天气色不错,一脸的轻松笑意,“你我都不是虚伪的人,何必这样讲话。”
“我比你想象的可要虚伪得多。”江训想也没想就大声回答。
“那你怎么会连骗骗同桌虚荣心的小手段都懒得用?你该对她讲自己只是运气好而已啦免得她嫉妒你到死。你该故作谦虚状而不是盯到她脸发青。”杨雷说话的语气倒是出人意料的真诚。
“没用的。”江训说,她的话音里突然带上一点疲惫,“我可以骗她一次,我不可能总骗她,那样很累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物理成绩总是那个水平?”
“我吓到你了?”江训突然很想看看杨雷被吓呆的样子。
她以前遇见过的男生,每一个在得知她的理科头脑之后都会有地套特别的呆掉的表情。然后没有什何一个人敢再正眼瞧她,仿佛她能操纵莱顿瓶,谁敢轻举妄动就会被电击似的。
可是杨雷对莱顿瓶一无所知,所以他不被吓到,只是有一点点惊讶:“那么你的头脑一定不错,可是我不明白啊。一般地讲,只有对自己的头脑没信心的人才会携带武器,可是你那把大刀……”
“如果你一定要讽刺我。”江训生气地说,“可是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碰刚才那个话题。你没必要提起你那双脏手碰我……那把刀的事。”
杨雷皱了皱鼻子,好像很疑惑不解地眨眨眼睛:“我并无恶意……”
“那你就不要在街上跟着我走!”江训说。
“你以为自己是校花啊?”杨雷歪眉斜眼地作了个鬼脸转身走开了。
杨雷,奇怪的人,奇怪得像一团火焰。江训是有洁癖的,可是虽然觉得杨雷流氓,却不觉得跟他讲话有什么不适。相反的,从一开始起,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个小混混,却对他有一种好像很多年前就已认识的那种感觉。
江训有一个极大的毛病就是对自己决心看不顺眼的东西,只要一接触就周身不适。
就像对吴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只要看到这人就翻胃,然后就是满脑的反感与忿懑,然后没有办法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根本扭转不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可是对杨雷,明明知道那个人是画室的,却觉得莫名的亲近。这样,应该是有点危险吧?
而这段时间里,最开心的时光是在父亲的书房里度过的。不是与父亲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竟和父亲那样生疏了。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还在一起的时候,凌晨七点父亲骑车送她上幼儿园,有时坐在车前面,父亲的手搭在龙头上,环着她的腰。感觉得到车胎辗过碎石与烂泥路面时轻微的颤动,清晨雾和着寒风割在脸颊上,抹过宝宝霜的脸颊油腻腻的,甜香味像块奶油蛋糕,在大围巾里蹭来蹭去的非常好玩。
可是父亲不再是从前的父亲。从见面那一天起她就意识到,父亲的手也许还会环在一个人的腰上,可是那个人是洛阿姨。父亲不可能再抱她了。
父亲老了些,留了络腮胡,眼里不时闪动着一些江训所不能理解的快乐的狡黠。清晨起来,端着牙杯笑呵呵地跟江训打着招呼。可是敏感的江训总听得出礼貌的敷衍的成份。父亲总在和洛阿姨讲事,讲谁谁谁麻将赢了,谁的股票炒疯了,不停地嚼着别人的话题,像两只松鼠津津有味地嚼着坚果。小妹妹于荣则是一有空就抱着电话嚼个不停。他们都是松鼠,而江训却是只不合群的小田鼠,孤单得要命。
她觉得不那么孤单的时候,就是在书房温习功课的周末。她趴在红木书桌上,书桌的那一头坐着洛华。
洛华周末总到家里来吃饭,因为他父母总有牌局要应酬。他总把学生会的一些文案拿到这边书房来做,因为这里至少清静一点。
江训做她的物理奥校,她发现桐山的竞赛辅导还不错,因此加倍用功。
一张红木书桌对着窗子,窗台上一盆奇形怪状的植物,浅色的窗帘上镶着俗气的金银丝——可到了晚上就不觉得了,橙色的灯光下,窗帘的质地变得像梦境一样,柔软而绮丽,只点一盏台灯,映出一张桌子沉沉的影子,灯的头上是黑成一片深得没有边际的天花板,四周是蛰伏着的沉旬旬的书柜。可是在这一团黑与灰的中间,却是一团暖和的灯光,以及灯下沙沙作响的两支笔在纸上散步。
走过去,再绕一圈回来,再走过去,又是一行。
两支笔站在各自的纸上,走各自的足迹,他们总在两张不同的纸上,他们走的路总没有交点。可是这样也很好了,他们毕竟在五张桌子上,那么近,近得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如果有心的话。
※※※
“用你墨水。”
“好啊。”
……
“把那边那本字典递给我好吗?”
“你是要上面这一本吧?”
“对不起,不是。”
“那么,好的。”
“对了,谢谢。”
……
平淡的言辞,然而洛华那水晶一般虽未绚烂却必纯净的声音却是那么好听。洛华的声音并没有多少特色,然而那么平静,平静得叫人只听一遍就被慑服,听第二遍时,你已无可救药地记住这个人了。
然后江训就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