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下- 第1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又听见咔嚓一声。真的,有东西断了。一片死寂。
  还能喋喋不休什么?
  生活的经验及惨痛的教训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今天的陷阱。这是一个悖论。他难道还没明白过来?他真蠢,蠢得连嚎啕痛哭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仇恨地看着四周。他朝自己的生殖器上吐出一口唾沫。他说,我是动物。没有人再理会他。他坐在自己的影子里孤独地数着自己的鼻毛。
  一根二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他小声地唱,大声地唱,憋足气唱,扯起嗓子唱,他将头埋进裤裆里唱,他把脑袋砸向墙壁上唱。他唱得涕泪纵横,他唱得桃花纷飞。他说,官人,我还想要。
  动物的同义词是什么?是畜生。
  他高喊一声,我是畜生。
  他心已若死灰。他的骨头全散了架,全碎了,变成一堆堆有毒的粉末。他身体发麻,四肢瘫软,心底空空荡荡,舌苔上却像搁着一片“黄连素”。细胞涨得难受,一个声音正在里面飞速旋转,要将其撑裂,而裂痕已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慢慢凸现。他的喉头是甜的,耳朵嗡嗡响,手指始终处于不可抑止的颤栗中。墙壁上的阴影在缓缓蠕动,但他的窗外并没有月光。一切物体早已被夜色抹去形状与色彩,只留下一下比一下更为急促的喘息声。这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似一只受伤的野兽。 
  讲真话。他像突然捞着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茫然打转,落在某处,停住。舌尖犹豫地向上,顶住上颚,轻轻放下。吸气,吐出。嘴再张成O形。气流涌出口腔,房间里响起一个迟钝的声音。“讲--真--话。”现在,或许只剩下它能拯救他的灵魂。血从鼻子里淌出,爬过人中,来到嘴唇上,咸的,也是温热的,用不着开灯,它的颜色一定是鲜红的。死,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可惜这与死无关,房间里的温度如此干燥,流些鼻血应属正常。他闭上眼,感觉到干涩的眼眶里终于多出几颗泪水。前额处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十字架。
  “横的是宇宙,竖的是时间。它们因为无限而永恒而虚无。‘无’,在永恒左右栖居的两个“无”字,不仅建构了一切,同时也摧毁了一切的意义。”他翘起嘴角。用不着看镜子,他心知肚明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可别人又是什么?杯子里的酒?落日下的旗?服饰店里的名牌衬衣?一盒冒冷气的冰淇淋?向世界吐口水,等口水落回脸上,再对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只能是这样了。这个世界不会对谁说“对不起”,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之类的混账话只是一些别有居心的人精心熬制出来的海洛英,它们惟一的目的就是制造幻觉。对了,就是这个词,“幻觉”。他自始至终便活在幻觉中。他以为幻觉毕竟给出了希望,可他忘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因为希望坠地时的加速度,一根一斤重的木棍能轻而易举地砸破一个十斤重的头颅,所以做人,还是没有希望的好。是这样吗?
  头颅里有着一阵阵隐隐约约的歌声。
  是谁在他脑海里歌唱?他看不见自己。自己是谁?他为何不经允许便擅自闯入?又为什么有这个能力闯入得了?难道他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是,所以他抬抬腿也就进来了?
  越来越冷。他默默地凝视着镜子。镜子里有他曾经以为的道理,这些道理如同冰窖一口。小时候趴在上面往下看,浑然不惧,反而得意洋洋冰面上残破的影子。如今年岁大了,他才渐晓得这寒的滋味不好挨。他掉下眼泪。他真的老了。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可不想从这个世上带走任何一点不属于他的东西。只是什么是属于他的?钱是银行的。名是别人眼睛里的。姓名是父母取的。他的手指头,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他的肩膀,这诸多“他的”皆是别人在某个时候要用的。他没有权利拒绝被使用,他若胆敢拒绝,他就连畜生也不如。畜生也晓得要把肉体贡献给人的舌头与胃。
  他冷冷地笑。他注视着黑夜,注视着沮丧、愤怒、厌倦、绝望。
  他要讲真话,从现在开始。
  他都急不可耐了。
  他开始拨她的手机,始终是对方已关机。她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他起身,穿好鞋袜,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从床底的行李箱内拽出公文包,在夹袋里翻出她的相片,相片上有几道血迹,是她的血。他端详了一会儿,在她脸上吧唧亲了口,再将相片塞入那张裹着枕头的被子,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他杀了她,是的,她这个婊子,这个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他刚才都差不多忘掉了这件事。双手紧紧地扼住她脖子的感觉真爽。他把手机扔出窗外,活动了下手指。他呜呜地笑,突然想喝杯酒,好让心底发烫。他走出酒店,穿过雨,穿过这块玻璃。
  他在这间酒吧坐下,开始喝酒,开始说话。
  11
  你害怕了?
  我是凶手,你也是凶手。霓虹把夜色千刀万剐,血淋淋的。你在来酒吧的路上掉了一块钱,一块圆圆的硬币,它滚呀滚,滚到街道中央,被雨水冲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几个在城市里捡垃圾的孩子同时发现它,其中一个身手特别敏捷的孩子想抢在其他孩子之前捡起这枚硬币,于是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但铁栅栏扯住他的衣服,他在前蹿时失去重心,头朝下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然后像一根枯树枝被滚滚车流折断、卷走。你无意中遗失的一枚硬币便夺走了他的生命。你说你是不是凶手?
  这世界上总有捡垃圾的孩子,而你就敢保证这辈子不掉一枚硬币?
  他人即地狱,每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都是一种特别的病毒,一定会有人因为你或者我的存在而被感染结果丧命。人,任何人活着,干的无非是二件事,一为别人掘坟墓;二自掘坟墓。
  你说我不是环保主义者,是十足的神经病?你真有趣,你还缺乏接受事情真相的勇气。但我仍然希望这个世界对你始终只展露出纯洁美好的一面。
  

  《性神话》
  
  上
  
  雨是一些铅灰色的寒冷的碎屑。路两边的灯因此黯然神伤,光线闪烁,在一层层水雾里心神不定。街道是青黑色的。人群是无望的。
  他喝醉了,我在杯子里吐了口浓痰端给他,他仍然一饮而尽。
  这是一个有趣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头大,嘴大,手大,眼珠子像两块灰色的石头。手臂上戴着一个藏银手饰。说起话来,喷沫四溅,不大富有逻辑性,而且唾沫星子非常臭,害得我老在自己脸上不停地擦来擦去。他的职业应该与演艺圈有关,也说不准,譬如杂志封面摄影师。
  不过,他说的话确实挺有意思。
  
  他说——
  性,说到底,是权力。
  通俗点讲,就是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爱情不过是包裹在权力之外的糖衣。不要相信它。这倒不是因为爱情有保质期过一个星期就不再新鲜之类的伪科学。科学本来就是一条放屁狗。一群白痴傻坐苹果树下,大眼瞪小眼,喋喋不休问着十万个为什么,总之一句话,抬杠到底,把怀疑进行到底。怀疑这,怀疑那,甚至怀疑为什么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结果弄出一遗传定律,害得我妈打小就泪眼汪汪长吁短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只配去打洞,我爸没脾气了,抹不开面子喝毒药了,结果没死成,躺手术台上灌肠洗胃上吐下泻,愣让科学救活重回人世,继续忍辱含羞活着,连上趟厕所都有人专门盯着,一直盯到他老老实实下定决心再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做牛做马二十年这才罢休,这真是辛苦他老人家了。
  我说你,耳朵支楞得像条狗,干吗眼珠子却四处乱溜达?
  贼眉鼠眼,姑娘家看着都怕,得学我,名词加动词再加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形容词然后再往里面撒一点什么后现代海德格尔什么的,姑娘家见了才会春心荡漾。泡妞不是你这样泡的。得让姑娘晕,不是姑娘让你晕。
  妈的,我刚才说到哪里去了?哦,科学。
  科学的最大特征是逻辑,是理性。理性的最大特征是什么?哥们不是吹,混了三十多年总算明白,理性就是谋求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为自己谋求利益最大化,所以,李世民砍杀亲兄弟,武媚娘扼死亲生女啊,想想都带劲。我操,这都还有一丝人味吗?但毫无疑问,没有人味的都是英雄,我们眼里的英雄,流芳百世的英雄。宣传的口号真是害死人不赔命。至于什么控制妥协看起来挺慈眉善目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为实现利益最大化这一个伟大目标所服务的手段,这里面往往需要更多的计算与阴谋。
  
  有没有兴趣再听下去?
  那你先给我端杯酒吧。我好润润嗓子。你这端来的这叫啥酒?
  “一夜春风”上面起码也得插一朵向日葵,才会生出像梵高那股子割下耳朵向妓女同志致敬的激情嘛。现在谁还有那样发自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都给钢筋水泥吃掉了。偏执的一定是疯狂的,疯狂的一定会自取其辱死得快的。头顶的太阳,什么时候才会扑头盖脸抽打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感觉到那丝丝温暖的疼痛?头顶的灯光,什么时候才会收起带血的刀子,不再把这夜色剔得鲜血淋漓?我吟的诗好不好听?
  哥们,知道不,我原来是诗人。
  知道啥是诗人吗?就现在骂谁变态时使用。最早的诗人是让汉语活色生香有着洁净光泽的那帮人。当然,他们早在唐诗宋词时就死绝了。后来那批写一只蝴蝶飞上天二只蝴蝶要做爱的,那不叫诗人的确叫狗屎。这也就怨不得别人叫我诗人了。我原来还真写过三只蝴蝶要轮奸的诗,还发表在国家某一流期刊上。
  喂,你别用这样大的绿眼睛瞅我行不?
  我看你丫的天生想找抽。贱。真贱。你以为你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你是记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