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在人群外听见李桂芝断断续续的哀嚎。
赵根的目光落在雪地上的酒瓶上。
叁拾:铁轨边、暗夜。
雪地里惨淡的人影。赵根坐在铁轨边的山坡上。脚边是那两个空酒瓶。一辆辆火车行来往去。当一辆列车临时停靠时,赵根攀上它。
叁拾壹:北京的下午。某商场门口。
雪浮在北京城的上空。积雪铺路。雪光映映,高的楼矮的房浑然一体,天地皆为一色。歪歪斜斜的人在风雪中畏缩地走。风,掀起伞面,折断伞骨,躲在伞下的人惊恐地看着隐晦的天空,跺着脚,大声咒骂。不少男人脖子上围着白色的毛巾,又因为黑色的大衣,头顶的毡帽,一个个,活像是从《上海滩》里走出的许文强。
闪闪的轿车从街道中心呼啸而过。更多男人则把衣领高高竖起。女人们上下披挂,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商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包裹军大衣的老者,在零度以下的寒风里,目光安祥,眉毛沾满雪花。幸福的妈妈牵着孩子走出商店的门。戴红帽子的男孩手中拿着会喷火的冲锋枪对着人群扫射。
赵根站在一边看着男孩手中的枪。
那戴红帽子的男孩:妈妈,为什么他不叫自己的妈妈买冲锋枪呢?
妈妈蹲下身替男孩扶正帽子:他不好好读书,他妈妈就不要他了。你要是不好好读书,我也不要你。戴红帽的男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叁拾贰:夜晚。
一家饭庄,灯火通明。门口摆着二个巨大黑色瓦罐。饭庄里坐满饕餮之徒。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桌上摆满鸡鸭鱼肉。赵根从饭庄门口走过,途径泔水桶里时,停下脚。桶里有一个几乎是完整的鸡。赵根看着在玻璃窗里忙忙碌碌戴高帽子的厨师。往前走。又回来,犹犹豫豫,终于咽下口水,偷偷靠近门口悬挂的透明塑料帘,闪电一般伸出手。
赵根的脖子后的衣领被一只油腻的大手拎起。
厨师:哪里来的贼娃子?。吓我一跳。我日他先人。一天一日,一日一天。(四川话)
鸡被夺下,扔回泔水桶。
赵根被赶出门外。
叁拾叁:深夜。某幢烂尾楼。
赵根坐在地上,身边是几个黑色的垃圾袋与几叠《北京晚报》。赵根翻捡出食物,狼吞虎咽。噎着了,找出几个空的纯净水瓶,把里面残存的液体倒入嘴里。这显然不能解决问题。赵根起身,在窗台上抓下雪,往嘴里塞,大口地咽。
赵根身下是流光溢彩的北京城。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赵根谨慎地缩向暗处。
是二个流浪儿。赵根悄无声息地挪动身子,想离开,一双乌黑的眼珠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手中捧着一盏烛火,目光晶莹。
女孩:你是谁?
赵根:我叫赵根。
一个与他差不多大年纪的男孩走过来,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赵根:你哪里的?
赵根:湖北的。
男孩:赵钱孙李的赵?
赵根点头:是的。赵匡胤的赵。
男孩回头指指那堆报纸:半夜你会冻死的。
赵根不做声。
女孩:我叫明希。明天的明,希望的希。四川人。他叫万福。江西人。你今晚与万福一起睡吧。明天我帮你去弄一床被子来。
叁拾肆:北京的早晨。天空渐渐变亮,呈现出一抹青蓝,继而抖落下种种奇妙的颜色。云浮在鱼肚白上,像几只已吃饱了的鱼鹰。晨曦缓慢地推开世界的门。赵根的脸一半阴,一半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赵根掀掉油腻乌黑的毛毯。万福与明希已在楼道中忙活。角落里用砖头砌成的灶。灶上搁一口锅。锅里煮着一些食物。
万福回头:起来了。
赵根腼腆地笑:谢谢你们。
万福挺直胸膛,语气豪迈:谢什么?天下穷人是一家。
明希抿嘴微笑。
叁拾伍:上午、人流汹涌的街道。某商场门口。
三个少年身边各自摆着擦鞋的工具。
万福在帮人擦鞋。
明希:看见了吗?鞋油莫挤太多。得先滴几滴水。这样只要一小截鞋油就行。要不,赚的钱还不够买鞋油。
万福拿出一个小塑料瓶,挤出几滴液体,双手飞快。
明希:这是醋。擦白皮鞋一定得先擦食醋。
明希从工具盒里掏出一块香蕉皮:若皮鞋有了油污,先用它来擦,擦得干净,还省油。
赵根语气由衷:你懂得真多。
明希甜甜地笑。
叁拾陆:夜。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小巷。
三个少年拎浆糊桶,动作鬼鬼祟祟。明希抱纸。万福往电线杆上刷浆糊。赵根把纸按上去,手掌一抹,动作纯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各种妇科、性病的“老军医”广告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庄严的光泽。
明希嗤嗤轻笑。
万福与赵根互视一眼一起怪笑。
巷口有人影晃动。三个少年赶紧溜之大吉。
叁拾柒:烂尾楼。难得的好天气。
大大小小的房子,如同昆虫的口器,吸附在大地上,汲食大地的汁液,并排出一堆堆被称之为人的东西。太阳在城市上空移动。远远近近的房子被阳光拥抱,须叟又被抛弃。万福手中拿着一本花城版的快被翻烂掉的《鹿鼎记》。赵根脚边也有几本破书,《唐诗三百首》、《做个有钱人》等。
万福双手枕于脑后,翘起脚,脚尖抖动:我以后发达了,要开一间最大的妓院,比丽春院大多了,比这幢楼还要大十倍。每间屋子外面写着一个数字。我呢,每天晚上掷骰子。一粒骰子自然不够,得掷一大把。掷出哪个号码,就去睡那屋子里的女人。林青霞啊关之琳,王祖贤啊邱淑珍,还有叶玉卿啊那叶什么楣。
赵根:等你发达了,人家都成老婆婆了。
万福:没事,那就林小霞啊关小琳,王小贤啊邱小珍。
万福哈哈大笑。
赵根也笑:你掷一大把?比如十粒。那么,九之前的数字不可能出现。那几间屋子,你搁谁啊?
万福瞟一眼在楼道里忙着做饭的明希,嘻嘻地笑。
赵根看了眼楼下:万福,你说,从二楼摔下去和二十层的楼上摔下去有什么区别?
万福手势夸张:一个是,‘叭,啊啊啊啊啊’;一个是,‘啊啊啊啊啊,叭。’
赵根咧嘴欢笑。
叁拾捌:某胡同口。中午。
三个少年背着鞋箱跑过胡同口。明希被两个衣着整洁的小孩绊倒。
少年甲:哪来的脏小孩子。臭死了。
赵根去扶明希。明希的手掌上已渗出血。
万福眼珠子发亮,大吼扑去,乱拳捶倒其中一个。小孩尖叫救命。胡同口里转出一男一女。男的大喝:住手。那男人,生得壮实。那女的头发乱似鸟窝,上身套一件暗红色的蝙蝠衫,下面踩一条脚踏式黑色健美裤,嘴唇涂得腥红,眼圈描得乌黑。
万福松开手。女人飞腿,踢得凶狠。万福机敏,斜身避开。女人收势不住,腿迈出一字,哎呀妈妈。那男人脸色沉下,朝万福的大腿就一脚。万福闷哼,重心失去,坐倒。
那女人挺起身,可能拉伤韧带,一时站不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往死里打。没王法了啊?这些狗杂种。给我打,往死里打。我的妈呀。
那男人一脚踢出。万福仰天跌倒,脑袋歪歪地塞在手臂下,好像一只被打翻的鹅,一只手撑住肚腹,嘴里吐出白沫。
赵根拦在身子蜷曲低声呻吟的万福面前。男人冷哼,左右二个巴掌。赵根嘴角溅血,应声摔倒,爬起,昂首,一抹嘴角的血,手指向女人身边的小孩,眼神不屈:他们刚才伸腿绊人。
女人拐到赵根身边,一巴掌扇来,看见赵根嘴角的血,住了手,眼神鄙夷,褐黄色的眼珠子向外凸:我们家小强会伸腿绊人?就冲你们这些贱种,也配?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
女人一口痰吐在赵根脸上。另两个小孩围过来,也是两口痰吐在万福脸上。
小孩甲:我们在这里玩得好好的,他就冲过来,打小强。
小孩乙一边叫嚣,一边用脚踩万福的手:丫挺的,起来单挑啊。”
万福闷哼,却不答话,搂住这小孩的腿,扳倒,身子压上,把小孩的一条胳膊拧到背后。小孩仆倒在地,眼泪落下,放声号啕。男人大怒,一脚扫向万福。赵根更不犹豫,纵身扑出。男人一脚踢中头颅。赵根的身子凌空飞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从地上挣起,欲再起身,一口血喷出,地上落下点点腥红。男人一怔。万福悲嘶,双眼通红,爬起冲上。那男人拧住万福胳膊,眼里有了惊恐。
男人:疯子,他妈的。
女人后退一步,想远离这有了血腥味的战场。明希尖叫,决眦欲裂,自另一侧蹿来,一头顶至女人下腹。女人向后摔倒,明希歇斯底里拽住女人头发,乱撕乱扯。女人脸上出现几条血痕,手一摸,呆了。那二个小孩眼见不妙,哭声止住,马上飞奔,奔出二十余米,站住,异口同声齐喊,“救命。”胡同口聚起人。
赵根艰难坐起:明希,住手。万福,不要再打。
赵根嘴里又一口血吐出。明希放开女人,返身奔回,双膝跪倒,手托至赵根下颌处,血珠滴下,滴得嫣红。
明希颤声:赵根,你没事吧?
男人甩开万福,跑到那女人身边,看一眼形容可怖的赵根,可能怕出人命,拽起女人,奔远。赵根身子软软地瘫在明希怀抱里。明希哭喊: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啊。
万福脱下外衣,去擦赵根口边的血。
赵根摇头,声音微弱:死不了。是牙血。
三个少年互相搀扶,挤出围观的人群。胡同朝向远方。天空中的云零星散乱,红或者黄,被冥冥中的命运叙述。
叁拾玖:烂尾楼。下午。
三个少年盘膝而坐,地上铺了几张报纸,上面搁着烧鸡、啤酒、花生米、蒸包、臭豆腐、油炸藕片。万福吃得满头大汗。明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