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希看墙上有裂纹的镜子。镜子呈现出雾一样的光泽。
【万福手脚着地,笨拙地爬。孩子骑在万福,扯起嗓子喊,“驾”。】
【万福、明希、孩子手牵手走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万福在办公室焦急地看着笔记本屏幕。屏幕上是外汇绿色的数据流。】
【万福扔下报纸。报纸是刘行长被双规的图片及相关新闻报道】
【万福疯狂地拨打电话。割肉平仓?幻觉。黑体字。】
【万福吃药。大把大把往嘴里喂。】
【万福带回一大捧百合。明希的笑靥。】
【万福独自在办公室,拿出存折单,在上面填写数字。回家给明希看。】
【万福拿房产证在抵押行。】
【万福拿出一张白纸让明希签名。等明希离开后,在纸上写下离婚协议书。】
【万福借高利货。】
【万福在办公室里。面前有杯水。水冒出氤氲白气,杯里的茶叶芽尖朝上悬浮,随后缓缓降落,竖于杯底,再升起,如是三起三落,终沉于杯底。万福咆哮,把笔记本抛出窗外。】
【万福坐在当年的烂尾楼前的草坪上。水坛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花鲢鱼,巴掌大,头尾覆盖泥沙与草,肚腹处一点惨白。水坛四周宽大的环形木椅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多半是甜美的爱情誓言与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不少内容下流的句子与图案。】
【万福寺庙抽签。下下签。面如死灰。僧人静静地敲着木鱼。】
【万福在加长林肯车上,小心弄断地杀刹车片】
【万福在高速上开车。车子撞断护栏,掉下山谷。燃起熊熊火光。】
【明希在万福的尸体边哀哭。明希在抽屉找到两本绿色的离婚证。没有遗言。】
【债主踢烂明希的屋门。】
【明希去了万福的公司。人去楼空。法院查封的封条。】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对不起。我们不能赔偿。你前夫涉嫌诈保。】
【手臂上有纹青的年轻人语气凶恶: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欠债还钱。你老公死了。你就得还。还不了,你就给我们上街去卖。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明希惊恐地把孩子搂入怀里。】
【明希拨通赵根的电话。】
赵根的手再一拉握住明希的手。这回,明希没有抽开。
赵根:跟我走吧。现在就离开。
玖拾:上海。某酒吧。夜。
周落夜独自喝酒。洋人上来搭讪。
周落夜在洗手间与洋人激烈性交。精液。洋人长满汗毛的手。手臂上有针眼。洋人满意地走了。周落夜跪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呕吐。一个青年进来,看见周落夜的样子,吃了一惊,想上前扶。周落夜推开他,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到酒吧门边,差点摔倒,扶住门框,喘着粗气,眼泪又滚下来,又继续擦,越擦,泪水越多,呜一下哭出声,颤抖着,奔出门外。
北京。某高档公寓楼外的街道上。夜。
赵根抱着孩子。明希跟在身后。
一辆面包车自长街那头飞速冲来,曳然停下。车门打开。几个拿水管木棍的年轻人跳下来。棍棒雨点般落下。赵根被打倒。孩子被夺走。明希也被掳上车。
赵根奋力去追。面包车内,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把一张纸片递给明希:七天内,把二百万打到帐上。
面包车停下。明希被推下门。面包车继续开动。
赵根死死地抱住近乎疯狂的明希。
赵根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明希夺过,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他们会杀死孩子。
赵根仰起头看天,天空像锅一样倒扣下来。这个城市恍惚正在脚下缓缓移动。赵根感到晕眩。飞机在夜穹里,红灯一闪一闪。
玖拾壹:上海。某宾馆。
明希坐在床上神思恍惚。赵根在明希额头上轻吻:给我三天时间。
赵根出门。
与床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有着滴滴嗒嗒的水流声,像钟表在走动,像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巫正躲在里面把时间一点点偷走。
玖拾贰:上海的下午。小洋楼。餐厅。
周落夜坐在餐桌前,仿佛死了一样。是冰凉的雕塑。赵根推门进来。俩人对面而坐。夜色落下,好像鸟的翅膀。
赵根:我还差一百万。
周落夜看着他,眼神空洞:我有。
赵根:我借你的。
周落夜:你拿什么还?你把酒吧都卖掉了。你已经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现在不再是白手起家的时代了。
赵根: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周落夜:我还相信我是处女呢。
赵根:那我走了。
周落夜:我可以借给你。有一个条件。
赵根:什么条件?
周落夜:你跪下来舔我的脚,像狗一样。
周落夜的脚趾头上面涂有蔻丹。十个脚趾长短有致,圆润晶莹,像一群柔顺的皮毛光滑的小动物。赵根缓缓跪下身,现在,它们是他全部的世界。赵根就像最虔诚的信徒在赞美着主的光辉,一心一意地吮吸这十根脚趾。
周落夜推倒他,骑在他身上,交媾。
赵根仰躺在地上。
周落夜起身。(出画)
一张存折扔在赵根胸口。镜头始终在赵根脸上。各种细微的脸部表情。周落夜的声音是画外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特质。
赵根:谢谢。
周落夜:她是不是长得比我美?
赵根:没有。
周落夜:她是不是床上功夫比我好?
赵根:比不上。
周落夜:你说过,我是你世上惟一的亲人。
赵根:是的。
周落夜:你为了她愿意像狗一样。
赵根:是的。
周落夜:她是什么?
赵根:我欠的债。
赵根起身,往门外走去。背影。
周落夜:你还会回来吗?
赵根:我不知道。
周落夜:你想知道我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还有这幢小洋房?
赵根: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周落夜声音尖利:是我当婊子挣来的。
赵根默然,慢慢说道:妓女所提供的性行为是一种劳动。劳动才是商品。
周落夜语气嘲讽:说得动听,做妓女这样光荣伟大,叫你的明希去卖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指点一下她如何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周落夜咯咯地笑。
赵根:如果她自己这样选择,我不反对。我只是还债。
周落夜:别骗自己了。赵吴新。
赵根回过头:落夜,你说得对。我不必再骗自己。你是我世上惟一的亲人。明希是我世上惟一的爱人。
周落夜哈哈大笑。
赵根踉跄着身子出门。
周落夜疯狂地摔打椅子、沙发、把玻璃鱼缸砸向电视机。电视机发出轰然巨响。
周落夜瘫坐下来,下意识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割向自己的手腕。血一滴滴渗出。墙壁上的石英挂钟的指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划过几个圈。
虚掩的门被推开。
春江进来了。尖叫。
拨打102。救护车发出凄厉的长鸣。
玖拾叁:上海的晚上。机场。飞向北京的飞机。
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赵根关掉手机。
夜色在机窗涌动,整个城市流光溢彩,好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鸡蛋壳。空中小姐送来食物。赵根没吃,把餐巾纸折成一只皱巴巴的纸飞机。
玖拾肆:上海的早晨。机场。
赵根领着孩子走出通道。明希惊喜地扑上去,死死地抱着孩子,哽咽,突然用力推开孩子,检查他的身体:宝宝,他们打你了吗?他们打了哪里?
孩子举起手中的糖人儿:妈妈,赵根叔叔给我买的孙悟空,可甜着呢。妈妈,你尝尝。
明希望向赵根。赵根的影子灰蒙蒙。
赵根的手机响了。赵根的脸色变了:明希,你先带孩子回宾馆,我去办件事,随后再来。
赵根跳上一辆出租。
明希咬着唇想了会也拦下一辆的士:跟上前面那辆车。
玖拾伍:上海某医院。走廓。
赵根巨大的脚步声。人群避让这个鲁莽的人。赵根推开门。周落夜斜躺在病床上,春江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个开了盖的罐头。春江用一种混杂着愤怒、迷茫、悲伤的眼神望着赵根。
赵根:对不起,我刚下飞机。
周落夜目光直直地凝视前面的墙壁。赵根接过春江手中的罐头,舀起一点,试图喂周落夜吃。周落夜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猛地一推。罐头打在地上。
周落夜: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周落夜把脸朝向春江:是你打电话叫这个人来的?
春江垂下首。
周落夜:你也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
屋内一片死寂。
门缓缓开了。
明希领着孩子慢步走进。
明希:您是周落夜小姐吗?
周落夜望向明希。两个女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
明希:我是明希。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宝宝,快上前谢谢周阿姨的救命之恩。
孩子惊恐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没敢动。
明希深深地弯下腰。
周落夜:你谢错了人。我与你们没关系。你要谢的恐怕应该是那位赵吴新先生吧。
赵根默然,牵起孩子: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还有点事。
周落夜嘶声:滚。
明希一怔,咬紧嘴唇。
玖拾陆:上海。低暗潮湿的平房。
布衣粗裙的明希在做饭。孩子在看识字本,想起什么:妈妈,妈妈,赵根叔叔昨天给我讲了一个笑话,我听不明白。
明希:赵根叔叔说什么呐?
孩子:赵根叔叔说,从前,有个孩子叫小明,某日,他剪了一个新发型。同学们都说:死难看!像个风筝!小明很委屈啊,于是跑出教室,跑向草场,跑着跑着,他飞起来了。妈妈,小明怎么会飞起来呢?
明希的眼眶红了。
孩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小声:对不起,妈妈,我不该惹你不高兴。
明希:噢,宝宝,是风把砂子吹进妈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