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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低头瞟了一眼江风放在桌上的信封(一个老旧的信封,里面好像包着很多东西),又抬起头,警戒地注视着眼前的江风。
江风垂下头,转身慢慢地踱出门去。
在江风消失在门口后,陈龙打开了信封:
信封里掉出几张发黄的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
其中一张有点潦草,陈龙凑近去看,才努力辨认出几行字:
“
第一天:
……
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阳光很刺眼,我看见几个人围在我身旁对我微笑,而我却止不住地哭啼,人群中一个美丽的女人张开双手把我抱起……
第二天:
……
我已经学会走路了,但那女人还是守在我身旁,每次我快摔倒的时候,她就跑过来扶住我。不远处还有一个男人,他正摇着手里风铃对我笑着招手……
第三天:
……
那女人教我叫她“妈妈”,那个男人教我对他说“爸爸”……
第四天:
……
“妈妈”每天晚上都会讲好听的故事给我听,“爸爸”对我说:“将来你就会像故事里聪明的小白免,战胜狡猾的大灰狼……
”
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那剩下的几张纸上写着的是什么了——对!就是你们从一开始看到的那段文字:“熵忆·霜”。
最后从信封里掉出的是一张办公便笺,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十二年前,我的中学好友胡熵突然找上我家,我很高兴,除之前在我婚礼时见过他外(那天他有事,很早就回去了),一直没再有机会和老胡在一起叙旧。
那天我和他高兴地谈了一个上午,从我们中学时开心的往事谈到我们现在的情况。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不是像我以前想的那样在学校里任教,而是呆在学校的实验室里研究人脑的记忆和潜意识的关系。他那时已经把他的研究成果写成书:《时间的秘密》,他跟我说人从一出生就是有记忆的,只是我们没有正确地教育婴儿,让这些记忆沉到了大脑深处。他说他的理论要通过实验来证明,但他没有足够的设备和资金,他希望我能帮他。那时我三十出头,在西江医院已经工作了七年,正努力为医院的副院长一职努力。我并不大理解老朋友胡熵的理论,但是我被他的话鼓动,最终答应帮他做实验——如果实验成功的话,我将来也比较容易在医学界树立声望。
我们俩设计了一套实验设备,让那些失忆的病人不受外界一点刺激的影响,在实验设备的帮助下失去一切外界感觉,而胡熵则用催眠的方法诱导病人去从记忆深处寻回丢失的经验。
但我们的实验不但彻底的失败了,而且让那些病人产生了妄想,他们竟然记起了跟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有些甚至是在他们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们当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胡熵坚持认为自己的实验成功地让人回忆起了前世储存的记忆——到那时,我才明白胡熵的头脑里都是些疯狂的念头。
我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但胡熵还是决意要把实验进行下去,最后他竟让我把他作为实验的对象。
我拒绝了,但我没有想到胡熵会在没有我在场的情况下,一个人偷偷拿自己试验。
而你看到的这些文字就是胡熵拿自己做试验以后写下来的“故事”,他竟然会相信那些是他出生时就有的记忆!
那天我一个人悄悄去医院里的那个秘密的实验室里时,发现胡熵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我悄悄走近时才发现:胡熵正坐在实验室里写他通过实验想起的“前世记忆中的故事”——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文字。墙上的挂钟突然响起——那时正是十一点,胡熵猛地抬头看见了我。他猛地从身边抽出一根铁棒打在我头上,然后对我大声吼:“是你,就是你!你就是那个督工!”
我用手止住头上流出来的血,看着胡熵空洞的眼神,那时我才发现胡熵已经失去了理智。我逃出了实验室,在医院值班室里打电话报了警。
后来的事,我想你应该能猜到:胡熵被逮捕,并被判刑,在狱中过了十年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
当年胡熵是偷偷找到我和他一起做实验的,他的家人都以为是华中师大委派他公务出差,其实胡熵早就辞退了大学辅导员的职位。
我知道我很对不起我的老朋友胡熵和他的家人,等我报完警冷静下来后,我就后悔了。我没有想到我会害得他和家人分散这么多年。
这么年来我的良心日夜受到折磨。我以前曾到武汉找胡熵的家人,但是没有找到;而等我今天得到他家人的消息后,我又没有了胡熵的消息。
我希望能帮胡熵家人重聚,这也算是为我自己赎罪吧。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
信的最后是江风的联系地址和电话,陈龙没有再仔细看,他放下了信。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陈龙不清楚江风信里说的是真是假——老实说,信里的内容他没有完全读懂:那里有太多他不懂的术语。
那以后的几天里,他很迷惘,他不知道他该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是否要给江风打电话。信在他的小房间里的小桌子上放了好几天,每次他拿起来想再看一遍时又犹豫着放下;他从抽屉里抽出纸笔,写那个没有完结的小说:《熵钟》,但每次写了不到几行就被他揉皱扔到纸篓里。一个星期过去了,陈龙还是找不到当初写《熵钟》时的灵感,更不知道是否要相信那个医生。如果那个医生没有骗他,他又要怎样帮他找到胡熵?
张老师最近感冒了,陈龙不想把这事告诉他。不过张老师还是发现陈龙最近总皱着眉苦苦思索。他以为陈龙是在构思什么小说情节,也就不打扰他。
那个星期天,陈龙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大学生,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图书馆了。
这段时间陈龙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心里有点空。
图书馆里很安静,陈龙神色茫然地坐在阅览室门口的桌子后,张老师在他的办公室里休息。陈龙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写,就连江风的信他也不想去想。
“胡熵……他是谁呢?我认识他不到半年,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我又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呢?”陈龙用手撑着下巴,无聊地叹息,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无精打采。
中午,陈龙在附近的一个小饭店里买了一份快餐,张老师身体不大舒服,先回家了。
陈龙坐在桌子后吃饭,像嚼蜡一样艰难。
这时候的图书馆里就只有陈龙一个人。
高跟鞋的声音忽然在走廊上响起,清晰地响在图书馆里,响在陈龙的脑海里,响在他日后的记忆里。
陈龙猛地抬起头。
——是那个女大学生!
她提着皮包,穿着一身女式西服,梳齐了头发,现出她淡淡的眉毛和略往下陷的眼睛。她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陈龙。
陈龙慌慌张张地擦擦嘴,把快餐盒收起来。
她淡淡地笑了笑,耐心地看着前面这个黑不溜秋、笨手笨脚的大个子男人把一切收拾好。
陈龙把桌子擦干净后,拿出书刊借阅登记表,抬头问:“你要还书吗?”
“现在还不到上班的时候吧?”女人笑了笑。
“也是……”陈龙摸摸前额嘿嘿笑了几声,“那你有什么事呢?”
陈龙不清楚此刻为什么会那么高兴。
女人看了看陈龙,又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图书馆,问:“我想打听一个人。”
“人?谁?”陈龙不知道图书馆里除了他和张国工还会有谁。
“你们这个图书馆里有没有一个叫陈龙的人?”
“陈——陈龙?”陈龙傻傻地重复这个名字。
“对。”女大学生又朝陈龙瞟了一眼,低头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杂志。
那本杂志成龙很熟悉,杂志上有一篇短篇小说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就是这个人。”女大学生用手指了指那篇小说题目下的作者名,“编辑说他在这个图书馆工作。”
陈龙看了看小说名“熵钟”,又看了看下面的作者名,轻声说:“这小说是我写的。”
女大学生惊奇地看着他。
陈龙抬头看着她怀疑的眼睛,轻轻点点头。
“你就是陈龙?”女大学生看着前面这个大个子男人温厚的眼睛,第一次知道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叫陈龙——他就是写这篇小说的作者,这些天她一直在找的陈龙。
她用手捋捋头发说:“我叫胡萍。”
“胡萍。”陈龙睁大双眼,嘴里重复了一次,心底默默回响了十几遍。
“胡萍”,“胡萍”——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胡萍”——这名字多么熟悉,像是在哪听过?还是……陈龙的脑海里不断翻腾着。
“喂!我在问你呢?你认识一个叫胡熵的人吗?”
“胡熵!”陈龙猛地从思绪中跳出,“‘胡熵’……胡熵?”
“你到底认不认识?”胡萍急切地问。
“胡熵,我认识。”陈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似乎猜出了什么。
“你认识?”胡萍的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芒,“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以前在一个超市里见过他”陈龙没有说他是在超市打工时认识他的,“我认识他,我是他朋友……”
其实陈龙不知道胡熵是否会把他当朋友。
“你是他朋友,那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呢?他去哪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胡萍急切地问,眼里闪着泪光,“你一定要帮我!”
陈龙瘫坐在椅子上,他已经明白眼前的女人是谁了。
胡萍看着一言不发的陈龙,哽咽着说:“他是我爸,我找了他十二年……”
陈龙的喉头抽动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流着泪的“浮萍”,把他知道的关于胡熵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