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失望地回家,不敢惹怒爷爷。
至今大伯给我的书我还放在身边。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和信一起寄过来的,还有一个标有“印刷品”的大信封,里面装着一大把A4纸复印件。
奇怪,搞不懂!我打开信读了起来:
在信里,大伯说他在报上看到我发表的小说,觉得挺好,他希望我能帮他把那些复印件整理成一个小说。
我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大伯说他在十二年前也写过一个故事,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十二年前?
我饶有兴趣地阅读大伯写的故事,说不定它能为我提供写小说的灵感。
第一篇很短:
熵忆·生
第一天: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阳光很刺眼,我看见几个人围在我身旁对我微笑,而我却止不住地哭啼,人群中一个美丽的女人张开双手把我抱起……
第二天:我已经学会走路了,但那女人还是守在我身旁,每次我快摔倒的时候,她就跑过来扶住我。不远处还有一个男人,他正摇着手里风铃对我笑着招手……
第三天:那女人教我叫她“妈妈”,那个男人教我对他说“爸爸”……
第四天,
第五天:“妈妈”每天晚上都会讲好听的故事给我听,“爸爸”对我说将来我就会像故事里聪明的小白免,战胜狡猾的大灰狼……
我倒!这都是些什么?这是故事吗?我继续往下看第二篇长点的故事:
熵忆·霜
“快点!你怎么了,我们要在今天把这些货运走,你不要磨蹭了,快点!”
我将沉重的箱子扛到背上,箱子就快将我的腰压断了。我想是我太没用了,连这一点点东西都搬不动。我从沉重的箱子下艰难地抬起头,面带笑意地看着站在我前面石阶上肤色白皙的督工说:“对不住啊……我快抬不动了……”
“笨蛋,还磨蹭!”
一口唾液飞到我脸上,接着督工的一只脚落到了我的脸上,我踉跄着倒在地上,箱子从我的背上掉下,猛地砸到我脚上,滚远了。
“啊——”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一声痛苦的吼叫划破了夜沉重的幕布。
……
“别再哭了,熵,你吃点东西吧!你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都快两天两夜了。”一个美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旁有一个人影。
我擦干眼泪,看清了我前面的这个人影——一个神色忧伤的瘦弱的女人,我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一碗稀粥。我艰难地端起那碗粥,一口气把它喝光。
我擦干嘴角的汤汁,迷惑地看着坐在我前面的这个女人。
“我就这点了,督工说最近几天收成不好,粮食卖得不多,不能再给我们加工钱了。”她低下头难过地说。
我点点头,用手背擦干流出来的鼻血,小声说:“都怪我没用,没有气力,挣不足钱养家。”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年天荒地旱,地里的收成不好……”女人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个女人很瘦,皮肤也很黑,但是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的脸太瘦小了,这对眼睛就显得格外的大。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你是最能干的。”
“是吗?”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笑着使劲点点头。
突然眼前这一切让我感到困惑,我忽然记不起眼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女人是谁,我惊恐地问:“你是谁?”
“我是霜啊!你怎么了?”女人睁大双眼,惊异又忧郁地问。
“你是谁?霜?!霜是谁?是谁?”
女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她在说些什么,我听不见,我只看见她嘴唇在动,但四周竟然没有任何声音!眼前的图像模糊了……
等眼前的图像再次在我眼前拼接起来时,我发现我还是躺在老地方,只是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躺了多久。
就在我环顾这个狭小阴暗的房间时,一个人跑了进来,我的眼神不大好使,等我仔细看时,才发现是那个叫“霜”的女人。
霜跑过来,喘着粗气,满面忧伤地说:“你快跑吧!地保要抓你去作壮丁,我听人说,那些被抓去做壮丁的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你赶快跑吧!”
我睁大眼,惊异地问:“地保?什么地保?抓我?为什么?”
霜的眉头紧皱着,惊异的眼神,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等了一会,她还是没有回答。我又低头看看我的脚,轻声问:“我的脚怎么了?”
霜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弯下腰去,在看到被箱子砸断的腿时,我的心陡地凉了:我的心沉到了这暮色的最深处,但我只能咬紧牙,没有哭出声。
当想明白这是我的宿命时,我艰难地站起来,扶住墙壁,往门外走去。
我走到门口时,女人在我身后喊:“你要去哪?”
我拖着瘸腿继续往前,没有回答。
“很快就下雪了,你要去哪呢?”这一次,霜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扶住门框,抬头朝荒芜的田野尽头望去,但满眼扑来的,只是一片接一片的荒芜,没有尽头的荒芜。
但我不甘,我不甘心认命。
“我要找一块地,可以种庄稼的地。”我声音颤抖着。
“地……可以种庄稼的地都是地主的,你上哪找啊?”霜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问。
“那—你让我去哪?”我转过身,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她的眉头蓦地锁住了,咬着唇。
我挣开她的手往前走,但没走出多远,她就追上我,拉住我的手说:“你带上我吧!”
我回过头,惊奇地看着眼前一脸坚定的女人,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是谁?你是我什么人?”
女人黝黑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嘴唇就快要被牙齿咬出血。
我迷惑地摇摇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等走到院子外的一棵枣树下时,我才回过头看:
那女人悄悄地跟在我后面,在我回过头时,她猛地低下头,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泪眼。
我没敢再回头——我怕我再回头就再也不忍心抛下这个最熟悉的陌生女人。
前面,雪越下越大,我已经无力再往前走,在我意识还清醒的最后一刻,白色的雪地扑到了我面前——在那一刻,我倒在了雪上,永远没有再起来,任风声淹没霜的哭喊…… ”
这篇写得还不错,但大伯到底要说些什么呢?我往下仔细看:
但我越往下看,越发觉得迷惑!
直到我一口气把信读完时,我才知道这十几年来大伯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这!这真是……
大伯被人——也包括我们胡家,整整冤枉了十二年!
我顾不上去学校食堂吃早饭,抓起那些复印件,坐在床上从九点读到十一点,又坐在床上恍恍忽忽地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才被我咕咕作响的胃叫醒。
在吃午饭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大伯寄来的信件,一股莫名的惆怅让我觉得山大食堂的馒头嚼起来和橡皮一样。
我最终无奈地明白我的大伯给我一个多大的重负——我只能尽力而为,即使穷尽心血,也不辜负张国工老师最后的心愿。
CHAPTER 1
2005年初夏的一个下午,风又牵扯着思绪。岭南监狱高墙外的杨树林中又是漫天飞絮,杨树的种子在风中飘忽不定,不知道它们的梦将要在哪块土里发芽……
“你该走了,还站在这干吗呢?”在监狱值班室旁边,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对提着破旧的行李包,愣在门口的胡熵说。
一直呆呆地站在那的胡熵终于向前走了走,也就走了两步后,他转过身,一脸迷茫地问黑制服警卫:“我要去哪?”。
“去哪都可以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那人咬着一根烟,笑着说。
“这是哪?”
“你新生的地方,” 警卫有点不耐烦了,“你快带上你的东西上路吧!我没有多少时间陪你,马上就要下班了,我还要赶回家。”
穿制服的人将身后的铁门关上,把胡熵关在了门外。
“家…家…”胡熵站在门外,小声嘀咕着,想不出这个用蘸满人世间深情的毛笔才能写好的“家”字里的含义。
胡熵抬头看了看铁门,有几个字,他费了老半天功夫才认出:
“西江市岭南第二监狱”
监狱大门前是一条高速路,偶尔有几辆车飞速驶过。在公路旁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豪华的车灯前沾着些许来监狱的路上溅起的泥巴,车旁站着一个衣装讲究的中年男人。
胡熵拖着腿,往那条公路走去。
那男人远远地见胡熵走过来,挥挥手。
胡熵本能地朝那男人走去,等他走近后,那男人走上前拍着他的背,笑着说:“胡熵!我可等着你了,我三点就到了,现在都五点了你才出来。怎么样,兄弟!现在该好好放松放松吧?”
“放松?什么放松?你是?”胡熵搞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他只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走吧,胡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那个男人轻轻拍拍胡熵的背。
胡熵畏缩着想躲开那只有力的手,但那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怕,我叫江风……以前是你的中学同学。”那人大声笑着说。他有着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油亮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过,闪着耀眼的光,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岁,但油光的脸上还是留着他年青时的秀气。
“中学?……同学?”胡熵越来越糊涂了。
江风定睛看着眼前的胡熵,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把车门打开,顺手将瘦弱的胡熵拉进车。
很快,轿车已经飞驶在路上了。
一路上,胡熵畏惧地蜷缩在汽车后座上看着马路边的风景,惊讶地一句话说不出。很快汽车到了市区的中山路,沿途是一排排在阳光下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