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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只是对她才如此的。他生性敏感,敏感到常会站到他人的位置上来敏感自己。他的生性也很脆弱,脆弱到自己还没伤害别人时就怕别人已感到了伤害。然而,他还不致于敏感脆弱到对任何人都不敢正面瞧一眼。从一开始,她便是他的偶像;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在暗恋她——这种中学生萌生的爱情,在那个时代是犯大忌的——但他只敢用这种摄影上的取景法来观察她,来观察他的一个美的偶像。他觉得,这里还包含有一种对美不敢也不愿用俗化了的目光去亵渎的意思。再说,这也是一门艺术,他后来将此法用于他小说和诗歌素材的剪裁上,果然也很有效。再后来他疯狂地沉缅在了文学创作中,就像当年他疯狂地迷恋她一样。她冷冷地对他说过不至一次了:难道,这也不算是另一种恋情别移?他想,她的话说得多少也是有点道理的,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第一眼见到湛玉是在小学升入初中的第一天的新生会上。那时他只有十四岁,还是情恋观混沌未开的大男孩,只是经常在为自己喉音与体毛的悄悄变化而暗暗羞涩和担忧。于是,他便突然见到了她。她比他可要成熟多了,少女的花骨朵儿开始绽放出了一个含苞待放的形态来了。就从这一刻开始,他便整个儿被摄魂了过去。他时时刻刻留意着她每一个举动的每一个细节,尽管她毫无察觉。她怎么会察觉呢?他望她的目光是经过精确剪裁的;而他接触她的气息是当她在某处呆了一会儿离去之后的很久,他才替自己找一个藉口去到那里,然后再
张开肺叶来尽情呼吸。至于触感,那就只能全部依赖幻想了——他从小便有一种特殊的幻想天份,裙边的飘动,发梢的掠过,甚至当她那双黑布面的方口鞋在操场上奔跑而过后,那些泥尘纷纷落地时的质感与慢动作的呈现他都能幻想得异常真切,真切得就像这些泥尘是直接飘落到他脸上来一般。但他的幻想仅限于此,领口之里裙边之上,他那即使是再蓬勃的想像力也是从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然而,即使如此,他都已经有了一种强烈的犯罪感,在那一个时代,每个人都用不着别人来向你指出,便能够自然而然地生长出一种悟力来,它能让你知道罪恶究竟藏在何处?
许多年后,正是凭了这份禀异的幻想力,兆正才成为了一个才华出众的作家。
而多少年后,当他将真相毫不保留地向湛玉全盘坦露时,湛玉告诉他说,当时,她的确对此毫无察觉,不过她是一直敏感到有人在暗中留意她的——当然,她是指留意她的远远不止他一个——女人的身后都是长有眼睛的,她嘻嘻地笑着说,这,就叫女人!
那时,他俩的感情十分融洽。
每个星期六的晚上,不管工作再忙,家务再多,他们也会不顾一切地放下一切,去淮海路找一家咖啡馆过上几个钟头两人世界的生活。那是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了。那时上海的咖啡馆还不普遍,店内的装饰也都是模仿三十年代式的那种深棕色格调的。幽暗的壁灯在店堂的墙上开放出一种遥远了时空的记忆来。他俩通常会拣一张角落或窗边的座位对坐下来,避开那些吞云吐雾的生意人的喧哗与粗鲁。老实讲,直到那时他还摆脱不了那种有点像是在梦境中的感觉:她怎么真会成了我的妻子的呢?他想。他俩说着笑着,用眼光调着情。那时,兆正正在写他的第一部长篇,他经常是携带着稿件去咖啡馆的,激动时,他会轻轻念出一段来给她听,让她听得既入神又惊喜!而湛玉本人也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这是一份既合拍她的兴趣又使普通人羡慕不已的体面职业。每天,她投入地工作,审阅着一篇又一篇美妙的稿件,领略着改革开放后涌现的各种文体与流派的风采。她兴奋,她骄傲,她满足,她的前程充满了金色的诱惑——再说,哪一个出版社的领导和同事不知道,这个以美貌和聪明出众的女编辑还嫁了个颇有文学前途的作家?尽管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从不太愿意在此事上与人共进话题。
那时,他俩正值三十多岁,精力和经验的座标恰好在蓬勃与成熟的颠峰位上相交。一段绵绵的两人话题之后,他们便顶着夜空和星光回家去,回到他俩早期的那层二室户的旧式工房的家中去。夜凉如水,她紧紧地挽实了他的手臂,取暖。回想起文革与下乡的那段艰苦岁月,现在的日子简直就像是跨进了一座自由天堂一般地忘忧。
他们将钥匙塞入锁孔,悄悄地开了门,又悄悄地关上门。他们俩,一人拎着一对鞋,打赤脚一贼步一贼步地从走廊里经过,怕吵醒了早已由安徽小保姆带睡了的三岁的女儿。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里,房间里气氛温馨,灯光柔和,陈设有一套亚光柚木贴面的六件头卧房家俱。而他与她的那张在无锡鼋头渚蜜月旅行时拍摄的“包孕吴越”的放大彩照就挂在床头那一边的墙上。
只剩下他们俩人了。他们满怀深情地互相望着对方,目光流溢出欲望。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她咯咯咯朗声地笑着,推就着的就与他扭作了一团。他俩火热地作爱,在每个星期六的夜里,几乎都要持续一两个钟才肯罢休。反正明天不用上班,对了,不用上班!他们互相安慰互相激励着对方,体味着每一个动作的必要以及奢侈,他们笑得更欢乐更放肆了。
对于那段日子的记忆,兆正感觉朦朦胧胧的。距离他在亮灯时分离家,然后向着淮海路方向一路走去的那个黄昏,差不多有十五、六年的光景了吧?那时的他们俩没太大的名,没太高的社会位置,更没太多的钱,但他俩却爱得幸福,爱得陶醉、爱得肉体与心灵都能得到极大的抚慰和享受。而且,也爱得彼此之间从没计较过任何得失。
他来到了横街和淮海路的接叉口上,驻足、停望,考虑着,该转往哪个方向走一程才最合符他现一刻的心情状态,他决定向西转。
兆正出生在上海东区的一条偏穷的街上。他的父母都在小学里教书,那是在解放初期的事了,政府的统配职业,一干也就干了一世。只是父亲早年因肺病而辍职,在他童年和青少年的记忆中,家里的开支常年都是靠母亲那五十来块的工资苦撑着的。永远的生活流程都是:月底靠借措渡日,月初拿到了薪水,一还债倒已去了大半截。剩下的几张薄薄的票子还要对付大半个月的生活。尤其是那几个大饥荒的年头,又适逢他生长发育的生理期。缺乏油水的胃肠好像永远都填不饱似的。清瘦体弱的父亲只能在三更的天色就拎一只小菜篮上菜场去
,与人推呀挤呀的,无非就是希望能为他多准备些价廉而又不凭证的主食和副食品。但尽管经济紧绌,他出门,不论是上学还是上街,都还像个样,像个从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的样。衫裤再旧再打补丁,总还是洗折得干净且有缝道的:这是他父亲再穷也要坚守的持家的宗旨。有一次,父亲带上他搭车去上海西区的一家亲戚家串门,他便一下子,就像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般地愕然了。下了电车,父亲带他在街上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都有点儿晕晕乎乎的,像是犯了病。那时他还很幼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区的一条什么街:尖顶的洋房,大铁门,红砖围墙或是柏油油黑了的篱笆后面婆婆娑娑地长满了高大的树木。街上的行人很稀少,只有梧桐叶投下了满街满道的斑影。他问父亲:这里是哪里呀?父亲漫不经心地答道:这都是那些有钱人住的地方。有钱人住的地方?自此之后,一个暗暗的,然而却是坚定的决心便与他渐渐成熟的心智同步成形了:长大后,他也一定要搬来这里住。后来,他搬了家,搬离了东区,搬离了那条穷脏之街。这是他刚结婚不久后的事,这间二室户,是湛玉工作的单位分配给编辑这一级职称人员的住房,虽算不上怎么样,但在黄浦与静安的交界处,朝上海的西区,他已跨出了一大步。第二次搬家是在十年前,他们搬到了这条位于淮海路和复兴路之间的横街上。他不知道,这里是否就在当年父亲带他去的那里的附近?六层高老公寓的四楼的某个单元,四室一厅双厕连一个十分宽畅、明亮的大厨房。阳台是朝南的,连接着客厅与主卧房,站在弯圆型的阳台上能俯瞰到复兴中路上一片郁郁葱葱洋房区的花园以及梧桐人行道——这是作家协会分配给他的一套住房。
应该说,他已搬到了上海西区的中心段来了,小时候的梦想实现了——但又怎么样?他不见得因此而更快乐些。但此一刻,当他在淮海路口站住,犹豫不定转向的时候,那些童年时代的穷的恐惧贫的不幸,那些寒酸所带给他的心理创伤又突然从他记忆的底层苏醒过来,向他提供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坚定念头:向西——一直,向西!
淮海路上西转后的第一爿门面是一家台商开设的婚纱店。从光线亮丽的落地大玻璃望进去,有好几对新人正在店堂里站着,坐着或走动着。新娘们一律有一截惹人遐想的鹅白色的玉颈,而新郎们则个个英姿勃勃,每一块西装领带的年青胸膛上都有一股那截橱窗模特的英武气势。兆正站在门外的橱窗边,晚风吹来,他感到有一股沁骨的凉意了。他抬头望去,天空已泛成了一片暗蓝色,淮海路上人熙人攘,推推蹭蹭,华灯已经全部开放。他有点迷惘起来,在这夜色和晚风里,他更感到有一种腰酸气虚的眩晕,这一两年来,他常有这种感觉。他下意识地跨进了一家与婚纱店毗邻的中成药店里去,他的目光朝着一幅兰州某中药厂出品的“六味地黄丸”的广告牌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