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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时(人行道上已拥挤得无法让人能顺利通过了),她感觉到两旁赤膊打扇的纳凉人都向她刷刷地射来目光。
湛玉来到了一扇低矮木门的门框跟前,里面很黑很暗。她走进去,经过一只湿漉漉的水斗,半截阴沟渠道和一间类似灶披间的地方。地上很滑,她小心翼翼地用脚探索着,摸到了一条很陡很窄的扶梯把手。她开始高声地叫唤兆正的名字,只见楼梯上方的某处有一盏电灯拉亮了,他也大声地回应着,跑下楼来,再在那条叽咔作响的窄扶梯上一路把她引上楼去。
这一切的场景在几十年后回想起来虚幻飘渺得完全成了一种梦的残片了,失散在记忆庞大而广浩的背景上,无从打捞。惟那个氛围仍然存在,而且十分强烈,贯通全篇,向她证实说,这,便是那个时代。她走进一间旧屋的前楼,这是他家的主室:天花板低矮,被石灰水刷成了惨白色的墙上挂着他父亲的遗像,遗像前供着一束塑料花。但整间房间还是打理得十分整洁而且井井有条的。有一张大床靠墙而放,床上硬邦邦的,垫铺着草席,碎花点图案的布单被子叠放在床的一端,拉扯得一丝不苟。她与兆正就坐在床沿上——而事实上,这里也是全屋最能坐得舒坦和宽畅一点的地方。正面对着他俩的是一排木窗,木窗打开着,街上的车铃声和人嘈声不断地传进屋里来。临窗而放的是一张方桌,被抹得一尘不沾的桌面都开始有点发白了,上面用绿纱网罩罩着几碟中午吃剩下来的小菜。屋里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电灯,就是戴着半顶皱边奶白灯罩的那一种,一根纽纹的花线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吊着一只灯头连灯泡。夏夜的微风吹进屋里来,电线悠颤悠颤的,把他俩并肩坐在床沿上的身影投射在白墙上,也晃荡了起来。
兆正的母亲是个矮矮胖胖的能干的老妇人,每回见了湛玉似乎都显得很高兴,应该说,每回见了她儿子见了会高兴的人她也都显得很高兴。家中地方局促,因此,每一次当湛玉上楼来了之后,老妇人都会借故离开,以便让他俩尽量能有单独相处的时空。而她自己则去到楼下的灶披间里忙出又忙进,不一会儿,就黄黄绿绿白白地备出了一桌菜来,招呼他俩坐到桌前来吃饭。
有时,他家还会有一位与他俩年龄相仿的少女,湛玉对她的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她胖乎乎的白脸蛋上有两粒唇角涡。事实上,她也没见过她几回。首先是因为湛玉并不经常去他家,再说,在她去的时候,唇角涡的少女也未必就一定在。兆正告诉她说,这是他的表妹,名叫雨萍,小他三岁。她家是开南货店的,就开在他家后弄堂对出的那条街上。就这些了,他说起她的时候,神态平静得甚至都有些淡漠了,似乎像是偶尔谈及一位不常见的远亲那般。但湛玉观察到的情形是:雨萍与兆正母亲的关系似乎格外亲热;她随老妇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一块儿忙,开饭前,更是由她一次又一次地从窄扶梯上往房间里端汤送菜。最后,当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连充当大厨的老妇人也在围裙上搓着擦着手,笑眯眯地上楼来时,雨萍才怯生生地在方桌的一角坐下身来。她从不直接招呼湛玉,好像根本就不存在有湛玉这么个人似的;她只是用眼光望着兆正,轻声轻气地说道,可以吃饭了吧,表哥?
但湛玉却似乎总能从她偷偷瞥她一眼的目光中读出点什么来。这是两个女人之间,尤其是两个有着特殊立场和身份的女人间的沟通方式,微妙但很确定。其实,第一眼见到雨萍时,湛玉就惊觉到一种异常感了,就好像从前一世开始她们之间就有着某些隐隐约约的瓜葛了。她当然有点瞧不起她:
哼,一个开杂货铺小业主的女儿,她想。但第一次,一向以绝对的自信来直面人生的湛玉罕见地感到了一种虚怯:她拿不准,对方到底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来评断她?还有,对于她,一个以这么一种身份突然出现在兆正家的同龄女性,这个叫雨萍的女孩子的始终没说出口来的潜台词会是什么?——因为湛玉确信:雨萍是不可能没有她自己的感觉与想法,以及埋藏得很深的潜台词的。
湛玉突然都很想知道这一切。而直觉更告诉她:虽然在眼下,雨萍远成不了她的对手,但将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再听说雨萍,那是在二十多年后的事了,她已变成了我的老婆。这事其实也是莉莉首先说起的,那一天,莉莉和她的香港丈夫一同到出版社来洽谈印刷设备和印刷业务的合作事项。在此事之前,鉴于湛玉也曾作出过类似的提议,社长于是也请她一同来出席该项目的洽谈会。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就见到有一位衣着华丽富态的肥胖的中年妇人“忽”地从靠墙而放的一张沙发上站起身来,她们互相望了对方一眼,便呆住了。一刻之间,她俩都有过冲上前去互相拥抱对方的冲动,但又都不约而同地改为了长时间的热烈握手。那些年,有谁在一
个意想不到的场合突然发现一位已散失了多年的海外亲友也算是一件不太常见之事中的常见事。在场的社长总编虽都有些惊愕,但同时也与她俩一起真诚地分享了那种重逢的欣喜。大家都觉得,以湛玉的出身和家境而言,这类生活情节发生在她的身上是一件颇合逻辑的事。
是的,也就是在这一次,湛玉听说我了。后来说说,当然就说到了她。开始时,莉莉并也说不清楚点什么,莉莉只知道,她的这位童年时代的朋友的丈夫现在已经是一位很出名的作家了,而作家有一位表妹,就是她。莉莉说,就是那位,那位……但湛玉一听,便立即明白是指谁了。她浅然一笑,当即打岔地提了些其他的什么。这些事都提得恰如其时也恰如其分,必会引起多少年后重逢的她俩的共同兴趣,于是,她俩便立即遵循另一条谈话逻辑而去了。等到再回过头来,莉莉已忘了刚才她都在说什么和说谁了。湛玉当然还记得,并且还记得当时自己的那种感觉:那是思想的一片漂白状态。
“ SOMEWHERE IN TIME”
再回去那一晚。
我离家后,大宅便又恢复了原先的寂静,静得都有点可怕了。菲佣回到自己房中休息去了——她很可能一早已经估计到了今晚的结局,看来她是不会再被人唤醒起身来干洗浴缸,放热水和沏“铁观音”一类的活儿了。我有过好几回这么晚离家,后来都证明是一次通宵的外出,她有这方面的经验。
两张藤椅面对面地空放在露台上,小藤桌摆中间,之上放着一盘削好了皮的水果。雨萍依在通往露台去的落地趟门的门框上向外望去:是暮霭笼罩中的香港岛和九龙半岛。千百幢巨株一样的大厦盘根错节在这片土地上,参参差差,重重叠叠;东西南北,南北东西,几乎不留下一小格经纬的刻度,全方位地,密集型地铺展开去。这是一片森林——一片现代发明建造起来的原始大森林,人很渺小,一旦走入其中,便会立即迷失方向,且永远也别想再找到回归自我的出路了。
灯光开始在大森林里一朵一朵地绽放出来。不一会儿,一幢幢黑影憧憧的大厦便变得生动起来;透过一扇扇闪烁着各色各样灯光的窗洞,它们变得愈来愈像是一件件正在被雕琢成的剔透玲珑的巨型工艺品。其实,灯光也是有生命的,你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一个又一个故事的讲述者,在它们各自光照的领地上,多少人多少家多少心灵多少情爱多少期盼和欲望多少梦想和思念构成了各不相同的人生与命运的故事——这是这个大森林中不息的生态循环。
看够了,雨萍拖着腿回到屋里去。屋里没着灯,就靠通往露台去的玻璃趟门间透几缕光线进来,一旦均匀进了这个偌大的客厅中,便呈现出一种混浊不清的视觉状态:这客厅中的一切,连同雨萍自己仿佛都在这片混混浊浊之间飘浮了起来。她预感到,这将会又是一个寂寞而孤独的晚上,但她已经很习惯了,她从没想过要去埋怨谁或埋怨什么。
她朝着那张贵妃躺椅走过去——它在客厅其中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伸展着修长的身躯等待着她。每逢这种孤独的黄昏,那张躺椅便成了一个港湾,一个可以让她那艘孤寂疲惫的身心的航船泊锚的港湾。她舒展双腿,略略侧着身,躺在躺椅上。总是那么个姿势,她将头靠在躺椅柔滑而又富有弹性的拱手背上;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搭放在腿胯之间。她的眼睛向着天花板凝望,仿佛那儿正在放映着一幕幕会令她出神的影戏一般。
此一刻,客厅天花板呈现的是一种幽暗的灰白色。她听见菲佣在房中打开了电视机,是英文台,好像是一出好莱坞的情爱片,咽泣声呻吟声笑声叫声,之中,还时常会夹杂着一段非常抒情的音乐,飘逸得好像是掠过湖面的微风,经过了长长的厨房间和备餐间的通道,传入客厅,传入她的耳中来。雨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呢,但她现在不想吃,也不想动。每次,在这种时候,整个大宅就变成了这个模样。我俩没孩子,我一离家,家中就剩下了她和菲佣两个女人,毫无生气可言。菲佣是到香港来赚钱的外籍人士,老实说,过一天就算有了一天的进账,其他的都不关她事。但有时,她也会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中来,问雨萍说,“DINNER;
MADAM?(要准备晚饭吗,太太?)”但她见到女主人在黑暗中向她摆摆手,然后又挥了挥手,意思是叫她回房去,不用管她。次数多了,菲佣也索性不再出来问什么了,她想,假如太太有什么需要的话,她会来佣人房里唤她的。
事实也是这样。于雨萍,首先,她真也不觉得肚饿;就是有点食欲感了,时间可能也已经很晚了。再说,她也喜欢自己到厨房里去弄点儿简单的上海菜来吃。诸如炒一两样肉丝肉片,炒一碟素什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