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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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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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接着吃烤饼子。一次表叔。上山来,正碰上你们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疯闹,你们
站起来,自自然然地同表叔打着招呼。表叔暗自垂泪,你们倒反过来劝他想开点。
    那些日子里你似乎颇有做画的冲动,可惜没有纸也没有油彩。那大山里四季的
色彩,那一家赤身裸体的人在大山里耕作觅食的景象,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一幅幅
明丽诱人的油画一样。那是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三年,是绘在心灵上的油画,永远
那么鲜明,。不会褪色。
    可惜当初没有笔墨水彩,没画下来。回来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人心慌慌们们,
挖地道防美帝苏修来轰炸,野营拉练,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学大寨学小靳
在,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虽然不再武斗,可一颗心永远悬
着,不明不白地活着,浑浑噩噩地赶潮流争当先进想改变自己“摘帽右派”和“特
务嫌疑”的形象。人党申请永远被压着,永远需要“考验”,哪敢去画那些刻在心
头上的油画?敢画一笔出来不就又成了资产阶级?现在能画了,人也老了,不中用
了,三个儿子没一个会画的,只能让那一幅幅激情的画卷随风飘去。那是多美的油
画素材呀!当年你迷上了这块出油画出诗歌的土地时,还是作为一个外来客,以一
种客体的审美激情爱着它,绘出的画木免有一种别人察觉木出的隔膜感。可是那三
年的野人生活,教你生生死死地与它融为了一体,赤裸的你在赤裸的山野里做着赤
裸的一切,挥洒着激情与欲望的血汗,过着天人合一物我一体的日子。
    你现在分明仍然能够找到那种肉体与。心灵的感受,能够听到旷野里你和女人
在做爱的高潮时发出的那一声声震荡山谷的欢叫,一声声空谷里的回音,绵绵续续,
引来山谷里百兽的回应,人兽在那一刻都进入了发情期,满山满野的野性嚎叫,甚
至那山涧的流水也淌着欲望的欢呼。
    人在安定之后回想过去的苦日子,往往留下的是些诗意的回味。可安定的日子
留给记忆的却往往是些丑恶。
    你们一家“野人”回到学校后,很让人们同情了一阵子。被洗劫一空的房子,
家徒四壁,满地的臭水。人们帮你们打扫,各家送来了些被褥,端来了馒头和烙饼。
头几日你们像难民一样受着救济。 你以为经过一场洗劫,人都变善良 可分配工作
时你发现你仍然受歧视,你被分到总务处,专管一屋子铁铣和镐头,负责劳动时为
大家分发这些工具,劳动完—一收回,破损的拿去修理。不知从何时开始你的称呼
不再是“老师”,全校师生几乎众口一词地叫你“老方”。或许几年的“野人”生
活让你三年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在人们眼里成了一个傻呆呆的半大老头子,那
些学生甚至管你叫老方头儿。
    你默默无语地干你的事。白天人们忙着打坯烧砖,挖防空洞,垒防空洞,整个
学校全挖空了,下面是四通八达的地下学校。你那两屋子铁铣和镐头总在坏,需要
不停地修,不停地拉来送去。你干脆请了师傅来,烧起炉子,自己跟着当上了铁匠,
打起铁来。 渐渐地,人们开始称你方师傅 你开始咧开嘴向人们笑着,一边打铁一
边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大概你那在火炉进赤着上身打铁的样子与打铁师傅真地
别无二致了, 附近的老百姓也开始往你这里送活儿,求你修理他们的铁铣镐头 那
几年全民备战挖洞打坯,真不知磨坏了多少铣镐。你这个小铁匠摊上总是那么热闹
地人来人往。 你终日汗流浃背, 一脸黑油泥,唱着歌,打着铁,又得了一个外号
“小炉匠”。人们发现这个外号非常适合你,不仅因为你真成了个打铁师傅,还因
为“小炉匠”是《智取威虎山》戏中的特务。
    你的特务背景一直没搞清,“斗、批、改”运动中一直要求你交待是否与外国
的组织有联系,交待你的回国真正动机,交待你那些外国钱的来历。你一开始正经
地写了一沓沓的材料,交待你回国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痛骂着资本主义社会的黑
暗,逼得姐姐做了小;一遍又一遍地讴歌社会主义祖国,说这就是你的回国动机。
没人想相信你,一次次打回来要你重写,尤其要说明为何放弃北京来这个小城。你
开始厌恶了,开始激动了,在大会上说:“我要是真想搞特务活动,我为什么不去
外交部当译员,偏要来这么个小地方?我就是为艺术嘛厂依的话引起的是哄堂大笑。
人们开始讨论,说”小炉匠“看来真的木像特务,倒像是缺心眼儿。有人在小声地
说着粗话,说你”整个儿一个大傻X !回来干什么?!“说这话的是那些根红苗正
的三代贫农子弟,人们开这种会开烦了,就开始嘀嘀咕咕开小会,骂脏话,打盹儿。
    那次会上学会了“傻X ”这个脏透了的北方用语。搜遍你的印尼语、荷兰语和
英语,也找不到一个与之相对应的词儿。你渐渐发现中国话里骂人的字太多,词汇
太丰富了,而一骂到最恶毒时,总是与女人的生殖器连在一起骂,不那样就不解恨。
    后来你“解放”了,又去教英语,讲到do这个词有“做”
    和“干” 的意思时, 班上的学生已经自行组词造句,互相冲对方说:“I do
your mother! ”当你明白这是在骂人时,你竟当堂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学
生们先跟着你笑,笑到最后他们感到了恐惧,不敢再笑,只剩下你一个人伏在桌上
抖着身子笑,那笑声无比恐怖地回荡在教室里。全班学生脸色惨白地盯着你。你开
始因为大笑过度而频频打嗝儿,一个比一个响。然后你涨红了脸,大吼一声:“谁
他妈再说这句话,嗝儿,我就do嗝儿his mother!
    傻嗝儿X !“
    记得那天你依然在工具房里修理镐把儿,打了一根根木楔子往镐头孔里砸。革
委会主任和“教改组”组长进来说高一二班第三节的英语课让你去上,马上收拾一
下去上课。你听后只觉得胳膊上的血流加快了,握镐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这几年连课本都没摸过呀,”你试探地说。
    “你还用看课本?快去吧,课间操都完 ”组长催促。
    你连脸都没洗,用一块毛巾使劲干搓了一下上面的黑汗,就尾随他们而去。你
知道你那样子,几个月没剪过的头发,好几天没刮的一脸胡茬子,一身破工作服和
一双破解放鞋。
    上课铃响了, 主任领你走进教室。“又要劳动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你,你就是劳动的代名词。
    主任说张教师早晨急性肠炎住院了,由方老师来代课。你又是老师了!不禁身
上又热起来。全班的人惊讶地望着你,不仅是老师还是英语老师!
    你颤抖着说了一段礼节性的英语,然后让大家翻开课本。你叫起一个学生问:
“Please tell mel,where you were。”
    一连问了一排人, 都在摇头。 问第二排的人时,终于有个勇敢的人反问你:
“When?”
    “The last time when Mr。Zhang were with you。”
    “Mr。Zhang! ” 全班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Mr。Zhang ! , 只有Teaher
ZHang !”
    We were in the classroom。“他回答。
    “Risht ?”你问。
    “Risht !”全班人众口一声地回答。
    “不对。我问的是上节课学到哪儿 ”你说。全班人莫名其妙地吐吐舌头。
    按照学生们的线索,你翻开了那一课,扫了一眼课文,题目是In Agriculture,
learn frorm DaZhai(农业学大寨)。那种课文满篇都是政治口号,全是中国式的
英语,十分可笑。但你仍然用最纯正的英语发育朗读着课文。全班很安静,直到你
念完,大家才猛然叫起来“盖了!老方头儿!没治了!”你真想说:“这压根儿不
是英语!”可你没说,你很珍惜这种机会。你又成老师了,以后再不会有人叫你方
师傅和老方头。从此你理了短发,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人们发现你仍然
那么年轻英俊。你在课堂上又发现了女学生们的那种眼光,这眼光证明你仍旧有魅
力。
    所以你一上课就激动,就口若悬河。这也算职业病吧。
    那次你在课堂上淋漓尽致地骂了一通“do his Inother”和“傻X ”之后,似
乎浑身长了许多力气。你感到一种新生的快意,总有一种要干点什么的冲动。你并
木知道你真想干什么,只是浑身总处在一种亢奋状态中。
    稀里糊涂中就没人要你写材料交待特务问题了,没人提你摘帽右派的事了,虽
然也没有人说你被平反了,反正你就那么又让人推上了教师的岗位。那些个解放前
参加过国民党外围组织如“三青团”的人据说都有了结论,只算“一般历史问题”,
照样是人民教师。那些“文化大革命”中打死人的,被抓起来审判
    那些打砸抢分子,严重的都法办了,轻的如砸了你家的总务处长之流都算“上
当受骗”,属于“群众斗群众”的人,不算问题。
    学校里分成过好几派,互相反目为仇,后来说大家都是革命派,没有“造反”
和“保皇”之分,把大家挑着文攻武卫的是中央里头的坏人陈伯达之流,把那些人
揪出来了,革命群众就该实行革命大联合,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搞好本职工作,
真正把教育革命搞好。这些话让你听得云山雾罩。他们之间怎么样了不关你的事,
什么“三青团”之类你也没听说过,“批陈整风”也不懂。
    关键是你自己算哪一类人?没人管你。
    让你去上课就说明你也没问题 别再去问, 问不好又会问出问题来。政治这东
西真叫麻烦。你只是想堂堂正正当个老师,重现你当年上课的风采。你坚信你的英
语是这座城里最好的,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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