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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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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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冰清玉洁的女人怎么会与那么一个报琐的男人做了夫妻。看家里的旧照片时,母
亲会指着胸前挂着奖牌的年轻父亲说那时他是有名的飞毛腿,跨栏最棒,就是这些
年老得太快,头发都脱了,便感叹人活着不容易,硬是把个健步如飞的运动员熬成
个小老头儿。你定睛看着照片上学生时代的父亲,一脸灿灿的笑,和他身边窈窕玉
立的母亲一刚一柔,十分般配。你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似乎你身上有这个人的影
子,似乎你的眼睛鼻子都很像他。“这个人才是我爸。”你叨念出声。母亲惊讶地
笑着: “说什么呀?他不就是你爸爸 ”“我说的是照片上的,不是家里这个。”
你执拗地说。母亲便哈哈大笑,“我也才注意,徐其实长得像你爸爸,怎么人们都
说像我 ”“他们没见过爸爸年轻时的样子。”你说。“唉,催人老的日子 ”母亲
感叹。
    岁月对母亲却厚爱有加,只能为她增添成熟的美,叫人敬重。住四合院时,母
亲是那条街上的女王,没人不敬重她,每天从街上走过,都像女王巡视一样接受着
人们的注目,优雅地同人们打着招呼。那些个大奶子邀遇娘们儿,同男人打架受了
气总是来找母亲公断,每到这时你和弟弟就跟上母亲去人家家里,听母亲满口文词
儿批评那家的丈夫,一会儿慈祥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和风细雨一会儿义正辞严说得他
们鸡啄术似地点头和好如初。最叫你佩服的是母亲能整治那些粗鲁老爷们儿,拍桌
子瞪眼睛讲道理,让他们当场给挨了打的老婆下跪认错儿。那些贱女人一见男人下
跪就眉开眼笑烟消云散,第二天又会屈颠儿屁颠儿地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舌根,交流
挨打的经验。这些人,男人连名字都不叫她们,就称呼“他妈”;公婆指着儿子叫
她们。“闹儿媳妇”或“臊儿家的”。她们脏兮兮地拖孩子做家务,随时能撩开衣
襟亮出大奶子喂孩子。说不定哪天半夜男人打起老婆来,三院五院的能听见女人杀
猪般的嚎叫。第二无茶余饭后,她们拿着针线毛活儿又会扎堆儿你劝我我劝你。这
种事周而复始,也没见闹离婚,一家家仍旧过得很和美。母亲回到家就叹气:“这
些没文化的老娘们儿,好了打,打了好,烦死人 ”
    可你突然发现你眼中那个高尚的母亲同那些大奶子女人们有同样的毛病,那似
乎是你有生以来最伤心失望的一天。
    记得七几年又闹新运动,全国上下大学“无产阶级专政理论”。
    你作为学生干部在学校里跟着老师听一遍一遍的文件传达,一遍一遍的辅导报
告,大会小会一开就开到晚上八九点。你槽槽懂懂地跟着学,先行一步,接下来还
要组织团员干部学,不停地抄报纸,抄文件,记笔记,似乎多少明白点。
    回家后, 父母也在挑灯夜战, 桌上摊了一堆书报和辅导资料,他们在写一篇
“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长篇大论,是她要参加市妇联大会的发言稿。
这两个党史系毕业的大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弄着提纲,谈着党内十次路线斗争,一次
次换总书记,谈第一国际第二国际资产阶级法权,说着一串串外国人的名字托洛斯
基考茨基巴枯宁李卜克内西,听得你天旋地转但你明白他们在谈“堡垒最容易从内
部攻破”资产阶级在革命阵营中总有代理人尽管这些代理人并不是资产阶级派进来
的特务但他们是投降派是右倾是革命大厦中的蛀虫……总觉得很可怕,连总书记都
会成为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理人。
    他们说你听,他们写你在一旁看。奋战几个晚上他们的批判稿终于完成了,母
亲兴高采烈地说: “就凭这就能把全妇联的人给震 妇联这个老娘们儿扎堆的地方
我算混够了,这次得了奖我就赶快调宣传部,不能跟那些文盲老大妈们为伍了,都
是些什么东西,解放战争的村妇救会主任,什么万米无疵布挡车工,什么养猪能手
扫大街的卖大白菜的,一股脑儿往妇联塞,还管我。
    妇联成了妇女扫盲班“父亲便半嗔半疼爱地说她:“又看不起劳动人民,臭知
识分子毛病, 你就不能学我的样儿夹着尾巴做人 你这样子招人恨知道不?本来就
小业主儿出身,还整天冒小资产阶级味儿,你怎么指望提升?“母亲反驳:“早怎
么不嫌我小业主儿出身 咱们班上根红苗正的农村妞儿也不少, 你干吗追我?你原
先那个翠姑怕是让你这个负心汉伤透了心吧?”“还不是为了改造你?“
    他们信心百倍地要拿这篇发言稿去挣个奖。果然母亲拿着这篇稿子过五关斩六
将一路讲到市直机关大会上去 可最后评选结果下来, 她却没评上“学无产阶级专
政理论先进个人”。评上的是某个局长的老婆。理由是那个人的讲稿中比母亲多引
用了一条恩格斯的语录。
    那个下雨天,母亲阴沉着脸回来,晚饭也不做,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父亲回
来后你就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和母亲的哭声。母亲在痛说这全怨父亲无能,只混个科
长。人家把奖给局长老婆实则是巴结局长,那个局长不过是比咱高一班的,你瞧人
家怎么爬那么快!又骂他老婆那个臭不要脸的,什么货色,大资本家的女儿耍美人
计靠上一把大红伞,她懂什么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不过是唱哈哈儿腔阿庆嫂出身,
稿子是动用市委写作班子的大笔杆子写的。“你这窝囊废,老婆孩子全跟你受气!
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出头之日 让人这么欺负你倒没事人儿似的你还是男人不是!”
    她说到痛心处便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死去活来地哭,不住骂父亲“窝囊废”。
父亲在小声地劝着,连声说你打我打我吧,我他妈没本事没出息你打我几下子出口
气。
    那真是丑恶的一幕。从此母亲的形象大打折扣。
    那以后的日子里,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开始精神焕发地为父亲升职四处奔
走,像自己要长一级似地斗志昂扬游说。他们每天晚饭后的事就是母亲汇报近期成
果,今天攻克了哪个局长明天又说服将要去说服哪个副秘书长处长办公室主任,甚
至把她最恨的那个局长夫人请到家来大姐大妹地亲切个不停,又送了什么东西。最
终吕科长终于从茫茫科长之海中脱颖而出升了副处,那天母亲做了十几个菜庆祝。
弟弟又吃撑了,但这次爸爸没打他,而是慈父般地帮他拍背,给他灌醋,说小时候
过年杀猪他也常常撑坏了,爷爷就是给他灌醋助消化的。“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个
毛病,哈哈。”从此以后父亲便更加对母亲百依百顺,听她指挥该怎么处理办公室
里的关系,母亲像个战略家又像个情报员。真奇怪她自己为什么不去亲自当个官而
是在家当丈夫的女诸葛,家里整天就听他们在议论单位里的事,怎么对付张三李四,
他们根本不关心你和弟弟在干什么,似乎你们不过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只要有饭
吃回来睡觉就行,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学校里是个赫赫有名的团干部,不知道弟弟
整天和班上的小痞子混,直到有一天他们偷东西让公安局抓了起来,送少管所劳教
一年。
    弟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无师自通,小小年纪已出落得英俊帅气,一门
心思喜欢上了唱戏,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唱什么像什么,不出几年就把自以为天生
演革命英雄的你比了下去。
    你便陪他偷偷地去考文工团考剧团考部队宣传队,哥儿俩苦苦地哀求人家收下
弟弟,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安排上戏就行。弟弟简直为当演员发疯,就喜欢不知疲
倦地唱。最拿手的高腔是李玉和“我迈步出监”和杨子荣“气冲霄汉——啊——啊”
人家说他太瘦,他就回来拼命练哑铃,说他个儿太矮,等长高点再来,他就发疯般
地早起去跑步,压腿,练单杠,要把自己拉长。
    弟弟太能吃苦了,可又太倒霉,几试不中。你劝他算了,将来可以下乡当新农
民,科学种田,当工人当教师,活法儿很多。
    他想不通。学校宣传队里好几个条件不如他的都走后门进了部队文工团、京剧
团,惟独他这个台柱子进不去。
    那时你正“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打算毕业后去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练一
腔赤胆”,组织全班同学“开门办学”,一会儿去农村学育种,一会儿去工厂学修
理农机和电工,一会儿又去医院学习中草药和针灸,恨不得学一身本事去为贫下中
农服务。
    你们班分成几个专业组,大家准备毕业后一起去一个地方,红红火火地进了村
就各就各位。那种学习的劲头并不比后来准备高考差,似乎比准备高考目的更明确。
从农村回来几天就忙于笔记,和班干部们规划下一步开门办学,去哪个厂去哪
个县。
    而弟弟还是痴心不改地在家练唱,你便嫌他烦,要他死了心,好好儿学点本事
准备下农村去。就那么一年的时间,你没工夫去理会弟弟在做什么,很少关心他。
你那时根本没有发现他和什么朋友在一起,当你发现时为时已晚。你没有告诉父母
弟弟和几个坏学生傍在一起, 你知道弟弟很难自拔 你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有
生以来第一次跟你顶嘴:“你别说好听的 家里谁关心我?爸妈关心的是他们自己,
你关心的是你自己下乡去捞资本将来当先进知青爬上去。 谁管我 我有这么好的条
件当演员,可我没后门进木去!人家肯帮我去走后门进文工团,比你们都关心我!”
    可怜的弟弟,文工团没进去却进了劳教所。他太娇气,什么活都干不好,挨了
不少打。那些流氓地痞又对他起了歹心,不断折磨他,因为他太帅。在那个丑陋的
环境中,性变态是一种普遍现象。他每天都在惊吓中度过,实在躲不过人们的骚扰,
竟傻乎乎去告状,反倒被说成是流氓。这些是他出来后只对你一个人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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