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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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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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工厂,当着这么一大群人的救世主,也很幸福,这就够了!什么也不要说。
那种错位的感觉十分荒谬而又难以言表。
    表舅们看着泳池中那些傻呆呆而又兴高采烈的青年们,脸上露出的是轻蔑与不
屑,那些农村孩子穿着各种各样肥大的花短裤在水里扑腾着,池中像煮饺子一样开
了锅。
    “IQ很低的呀!”二表舅眯着眼说。
    那几个妓女也在开心地笑,指指点点。
    文海有些温怒,他想一把扯掉那个妓女的衣服把她推下池中。可他又的确为他
中这一锅“饺子”感到难堪。就叫他们统统上来,冲领班训了几句,要他们分批下
水,请游泳教练来教正规的泳姿,以后按泳道游。
    回到办公室,表舅摊开报表,说修娱乐设施花去的二十万块要尽快赚回来。
    文海看出他脸色很难看,便拿出新的订单,说没问题。“表舅,这其实也是广
告,也是为了让工人更好地劳动嘛!”
    “不让他们娱乐他们也会照样卖力气!你们反正有的是人,谁不愿干,马上炒
了他。”
    文海无语。他想说什么,可忽然感到这一切很荒谬。一个人绝对不能属于任何
一个阶级, 不能,那太可怕 他凭什么要替这些愚昧无知的打工仔辩护?他不是他
们的代言人,替他们辩护是一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他干嘛跟表舅这么认真?他靠的
是他们,拿的是他们的钱!为什么不能超然一些?只当自己是个管班机器。他恨这
种暴发户式的颐指气使,从感情上他是站在那些打工仔一边的。可那些人又的确很
不争气。 他们又能怎么 长这样大最多在小河沟里洗过澡,哪见过如此标准漂亮的
游泳池? 不挤又能怎 文海同情他们,可又羞于替他们辩解。他咬着牙,向舅舅发
誓要尽快把这笔钱赚回来。同时他心里咬着牙发誓,早晚要摆脱舅舅的阴影,将来
当自己的老板,建起自己的企业,不再有这样难堪的场面。
    方文海很透了那两个随舅舅而来的妓女,向舅舅提出来留下一个陪他几天。舅
舅爽快地答应 他点名要刚才笑得最厉害的那个。
    在“绿川”,文海反锁上了门,外面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那女人风情
万种地讨好着文海。“方大经理,真想不到你会留我。”那女人依文海的要求裸着
身子在地毯上展示着自己的每一个侧面。
    文海头上的青筋鼓胀着,眼睛早已血红。他缓缓解下腰上的皮带,一步步逼近
她。
    她开始明白他要干什么,慌忙爬着去抓衣服,文海早已抡圆了皮带。那女人皮
开肉绽。
    “滚,这是你的报酬。打个车回北京吧,告诉我舅,就说我有病,专爱打女人。”
    那妓女永远不明白她为什么挨了这顿鞭子。
    妓女走后,文海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痛不欲生,心里堵得厉害。他无法平息这
种情绪,真想把这屋里的东西全砸个稀烂。最终抡起皮带,狠狠抽在自己腿上。
    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洗了操,换了衣服,去出席他赞助的一台电视文艺晚会。
他已经习惯当这种晚会的嘉宾
    坐在那里,他没心思看那些平庸的节目,倒是在看会场一角的母亲和同父异母
同母异父的哥哥和弟弟们。 他们现在似乎是很亲密的一家人 他担负起了这个大家
庭的责任。哥哥和弟弟们都在厂里安排了工作,自然是以半个主子的身份趾高气扬
着。母亲更是像个皇太后一样养尊处优起来。连那个父亲和后母他都要去照看。不
知什么时候,他跟这么一大家子毫不相干的人相亲相爱起来了,他感到很奇怪,似
乎这不是真的。这些人,除了母亲之外,哪个对他曾经有过笑脸的?如今,如果不
是有那个后母陪着父亲,文海也会把他接来。天晓得当初对这种小人之情浓于血的
衣锦还乡恨之入骨,真正回来了,却身不由己地成了这一家人的主心骨。这个衰败
的家一时间成了这一方水土上的望族。六姥爷这个六十岁的老光棍儿当年在山上放
着羊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时绝也想不到几十年后的这副情景。母亲这辈子也不曾做过
这样的梦。她当年连妇联主任都不当了,一心爱上了一个落难书生,这个泼泼辣辣
大字不识一碗的女干部从一开始就注定扮演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拉郎配女主角。方
文海除了继承了她粗大的骨骼以外,全然是方新的翻版,他与父亲的心是相通的,
虽然跟这个农村女人长大,可他从小就无法认同她的一切,一直对她感到陌生,似
乎那是从路边捡到他的养母一般。文海一直恨父亲,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但那种恨
分明是一种血液上强烈认同感遭到挫折后产生的。在他小小的心目中父亲代表着文
明,代表着高贵。母亲则是一个粗俗的农妇。他无法相信这样的两个人会相爱会行
男女之道会生出他这样心灵高洁的人来。可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山村,以这个
粗俗的村妇儿子的名义为她的家族光宗耀祖,自己也似乎寻到了大记者所没有的人
的尊严,甚至连那可怜的父亲也因为文海送去了万把块手术费才起死回生。钱,真
是,它能化解一切的恩恩怨怨,能使一切的信念成为讽刺。招人恨又招人爱的东西。
    当年电视台的同事们被文海的红包请到了山沟子里来。他们惊呆了,方文海声
然是这个小城里的山寨王。做了十来年记者的方文海坐在同事们的摄像机前侃侃而
谈,每一句话都吐着金钱。
    方文海太了解自己懒惰的前同事了,他干脆为他们写好了拍摄脚本,连镜头和
后期制作的特技都设计好了,他甚至提出自己亲自去电视台机房制作。方文海的一
切都让当年的同伴们瞠目结舌。
    当初他们嘲笑他离开北京回乡是农民意识是暴发户,现在他们不得不认可文海
的再选择。这些号称中国最悠闲自由的无冕之王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自由。最让他
们吃惊的是方文海居然有那么一大家子人。在他家聚会时,竟然发现那个当年洁身
自好独往独来的方文海有几个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那几个兄弟个个那么狼琐,
粗鄙,文海像是天外来客一般。方文海知道同伴们在想什么,告诉他们:“我的家
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当年我在台里时从来不提起这个劣根,我甚至过年都不回来。
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痛和难以见人的东西, 英语成语怎么讲来看? Every cupboard
has a skeleton in it。 现在我有足够的力量抵消这种丑陋,所以我才把这一幕打
开让你们看。弟兄们,原谅那些性格怪异的人们吧,他们像我一样有难言之苦,”
    他妈的,这就是金钱的力量,方文海心里叨念着。现在有了钱,喂养着这么一
大家子粗俗的人,反倒成了一种美德,说明他富贵不忘穷兄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当初在电视台时若露出了这劣根,就会成为人家鄙视他的把辆。一个农村穷小子
混入那个虚荣浮华肤浅媚俗的圈子中,注定是一块痛苦的垫脚石。值得庆幸的是,
大多数文海这样的背景的人并不痛苦,他们总在为挤进了北京的这种浮名虚荣圈子
中而浑然无耻地幸福地垫着脚。与一群不知痛苦的人为伍自然是很愉快的,而与一
群自以为是中国最不痛苦的天之骄子为伍自然就更是愉快有加。所以,离开那个喉
舌以来,文海很久不能适应新的环境,尽管他是这个小山城里的寨主。原先虽然是
受着官僚主义的压抑,但是他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只需要当一个加了油的机器,像
一个人在自发功状态下那样不由自主地运转,周围又都是自我感觉极佳的快乐男女,
因此生命以其最轻松的节奏流逝着,只要走进那座楼,人就像注入了一针吗啡,在
那种愉快的气场中不可救药地旋转起来。相比之下,现在这种山寨王的日子是太沉
重 在这里一切听从他的意志, 他是最聪明的人,这似乎也很痛苦。当一个人成为
一方天地里最聪明的人时,这个人就必然要开始走向愚蠢。当一个人发现他无比聪
明地率领着一支不开化的人组成的队伍冲锋时,他的内。已无疑是孤独的。值得庆
幸的是,中国有这种感觉的领袖人物太少,大都以统领着一班低档智商推命是从的
弱者引以为骄傲,自鸣得意地守着自己既得的一官半职与一支弱智的小分队同呼吸
共命运,他们不敢与聪明的人为伍。文海发现自己似乎已走到了这样的边缘。这是
当初下海时没有预料到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静悄悄的“绿川酒店”像一头怪兽卧在旷寂的田野中,与这个城市若即若离着,
大有鹤立鸡群的样子。这里几乎就是他的家了,一年中有半年住在这里。文海很喜
欢“绿川”的位置,最喜爱周围那一望无垠的农田。冬天里,四周是白茫茫的雪野,
恬静、安详,站在窗口看雪,很是有几分悠闲。这里没有城里的嘈杂,更看不到老
城区的衰败凋敝落花流水。倒像是特立独行的一艘破冰船行驶在北冰洋上。春夏季
里,这船就漂荡在绿浪金浪之中,能呼吸到土地和新粮的清香。早晨在麦田中顶着
红艳艳的朝阳小跑一会儿,会感到自己像一株正在灌浆的麦穗,挺秀而紧实,清新
而朗润。小时候痛恨至极的农村生活,现在成了一种星级宾馆外的奢侈品,不用辛
苦地劳作在田间,只畅快地呼吸来自大自然的氛氢气息,心头便生出了诗意来。他
知道他身上有父亲绘画的细胞,当年父亲就是让这样的北方田园景色吸引而来的,
那一幅幅心像图毫无疑问积淀在了文海的心目中。可恨又可怜的老爸,等他病好了,
接他来“绿川”住住,让他重操画笔,在这前后的阳台上画个够。
    文海步履匆匆走进大堂,与半躺在沙发上吸烟的按摩女郎碰个正脸。
    这个海口黑美人一下从沙发上弹起,迈着一字步款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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