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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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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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记得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说了句:“就兴你们有革命爱情,别人不许有”
柳刚揪揪你的耳朵:“还挺积极,下乡时再定也不迟。”说完送你一本《共产党宣
言》辅导材料,那是他翻卷了边的一本。你和他们一起吃着饺子,听他们说说笑笑,
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成人世界对你来说是那么神秘火热,。动中只盼着自己快快长
大。
    你们正吃饺子时,学校领导带着人敲着锣鼓来了,正式通知表哥:他是预备党
员了,是党总支连夜开会通过的。表哥终于实现了他火线入党的愿望。工宣队长和
革委会主任握住舅舅舅妈的手,说:“感谢你们二老为党培养了一个好党员,他是
我们平原中学的骄傲厂那场景,让你想起《英雄儿女》中志愿军领导慰问烈士王成
的父亲时说的话。工宣队长还说表哥下乡的那个公社已经来电说准备安排他当公社
团委副书记呢。同学们一片欢呼祝贺他。可柳刚却一连摇头说不行,他要从一个普
通农民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革命路,决不接受照顾。
    在人们热热闹闹的说笑声中,你悄然离开了他们家,独自一人回家。街上很冷,
那是西关护城河附近的一条街,旧名儿叫北阁街,是一条破旧的街道,还没脱尽几
十年前农村集镇小街的模样。有城墙时,那儿是城外乡村,姥姥家就住在那儿,在
那个破院子里她生下了七个儿女,六个儿女从那里走了出来,进城的进城,远走高
飞的的远走高飞。那条街依旧灯火昏暗,路还是坑坑洼洼。仍住着不少户拉大车的
人家,门洞里养着驴、马或骡子,大门外垛着牲口吃的干草,倚靠着大车。一街的
马粪味儿。一街牲口低沉或高亢的叫声。寒风中哪家的人在风灯下铡着喂牲口的草
料,宽大的黑影子拖了一地一墙,影影绰绰地,让人心里平添些温暖。你的心里很
热,只觉得表哥的今天就是几年后你的明天。你觉得表哥比电影里和书里的许多英
雄人物更真实可靠。他的一言一行都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可他却与那些高大的工
农兵英雄不一样,他比他们真实可靠,至少他敢爱,敢读《红楼梦》,而那个时候
文学作品中的英雄都不讲爱情,且男男女女个个是光棍。从某种程度上讲,柳刚更
像保尔。柯察金。
    第二天一早,你作为低年级的学生代表,坐上那个太行山里的县革委派来的大
卡车送表哥他们一批人进山。你看见许鸣鸣在欢送的人群中竟不顾一切挤到她面前
说了几句话。 那以前你们是木敢公开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的, 因为人们议论你们
“搞对象”。
    这个地方的人很土,口音很难听,把“对”字念成dei ,把一个美好的恋爱弄
成这种丑恶的三个字,听起来就让人恶心三日。连你那善良的父母见你和鸣鸣暗送
秋波也操着一口上腔问你: “真对(dei )上象 ”你曾怒不可遏,冲他们大喊:
“那叫对象, 怎么 你们北京的大学算白念了不成?一口土话死不改悔,连词儿都
跟那些没文化的人一样。你们在北京上大学时管恋爱叫‘搞对象’不成?”尤其父
亲,一个说起来算半个南方的盐城人,竟能在这个城市里呆得忘我,学了一日本地
土话,怕是老家话忘了一干二净。一对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生,竟能让小胡同生活
改造成这等模样。你快嘴快舌地把表哥的的壮观场面告诉鸣鸣,那天鸣鸣围着一条
很好看的红围巾,映着半个小脸红扑扑的。她只是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真好!”
你讲了一通自己的打算,说表哥支持你将来当一名知青自己的艺术家。鸣鸣不说话,
只是看着你笑。
    “怎么了,你不敢下乡去?”
    “不,我特想!你说得特好,我怎么木会这些词儿?咱们下乡,真跟世界革命
是一回事儿?”
    “当然,这是我表哥说的。他的话能错?”
    看到柳刚和亚梅过来,你就向他们介绍鸣鸣。鸣鸣红着脸跑开
    表哥和亚梅穿着支棱棱的新衣服,军绿色的,成双成对戴着大红花向老师和同
学们告别, 那样子倒像是一对新人拜堂。那种气氛实在太感人 你心里好生羡慕,
但也有些许不服气,你相信几年后你和许鸣鸣会比他们更有气派。
    三辆大卡车顶着大风雪进山 亚梅紧紧挽着柳刚, 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山丹丹
开花红艳艳》和《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之类的歌儿,唱够了又唱样板戏。柳刚也
情不自禁五音不全地唱杨白劳和李玉和。人们开始起哄,有人开始管亚梅叫柳嫂。
    大卡车就那么飞快地出了北河城,进了山。盘山路盘旋上升着,青面涂牙的石
头山光秃秃的,从转弯处往下看,满车的人尖声大叫,望不到底的山峡中飘着一沟
沟的雪,像一潭潭白花花的浪头打着漩,让人眼晕。这空荡荡直接云天的大山,绵
绵长长,如同茫茫的大海起伏跌宕,让三辆汽车搅起了一股股热潮,歌声在东南西
北四处回响,一声接一声,如同一曲多声部的大轮唱,人不唱了,山还在一声声地
唱着,那非人的回响让你害怕。人们凝神屏息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听到最后都捂起
了耳朵不敢再听。
    有的女同学开始哭了,一个传染一个,人们哭成了一团。
    跟车的县革委副主任安慰大家,给大家讲起了太行山人民打日本鬼子的故事。
这样的深山老峪是打游击的好战场,日本人钻进来就甭想再钻出去,打不死到了晚
上也得喂了狠。战争年代,这里的狼个个膘肥体壮,老有活人死人吃,它们也就不
过老百姓的村子里叼鸡叼羊 有时狠也欺生, 以为闯进大山里来的日本人好惹,竟
向他们的营地发起群攻,日本人木把几只狼当回事,就拿粮练枪法,只打腿不打死,
打得狠们惨败,一山一谷的全是狠的哀嚎。这嚎叫党唤来满山的野狼,半夜间,日
本人的营地四周布满了绿蓝蓝的目光,宛若满天美丽的星斗。狼们全都沉默着,传
递着目光的讯号。日本人并不明白这满山崖的绿色星光是什么,还在三三两两指指
点点看奇景。只听得一声凄厉悲嚎,山山岭岭立即发出共鸣,那绿色星光便铺天盖
地洒落下来,星星雨般向日本人的营地飞飘而来,风声鹤唳,疾风劲草,狼们哀鸣
着从天而降, 从地下钻出,似乎整个中国北方的狼全部集中于此 空气中弥漫了狠
的呼吸味道,几乎令人窒息。日本人这才猛醒过来:狼们在发起反击。机枪声大作,
一盏盏蓝灯蓝星熄灭,可那满天的星星是打不灭的,狼海沸腾着,一往无前扑向日
本人的抢口。据说山里狼吼了一夜,枪响了一夜。天亮后,人们恐怖地发现满山遍
野狼的尸体,也发现日本人与狼同归于尽。这大山让狼血和人血染透了,几只幸存
的狼凄厉地欢呼着胜利。据说后来日本人全副武装来收尸时,各个山头上都有粮在
引吭长鸣,日本人没再用枪打狼。那些狼居然尾随着收尸的日本队伍一走数十里,
一直把日本人送出了山谷才哀叫着返回山里,只剩下那从山上到山脚淌得一道道的
鲜血,多少年后才雨打风吹干净。那条山谷里的树木从此以后特别特别茂盛,绿得
发黑,没人敢进去伐木。六十年闹大饥荒时饿死那么些人,也没人在那山里找吃的。
    那山谷外面的草让人吃光了,树皮让人剥光了吃了,一棵棵树赤身裸体光溜溜
的,可那山谷里的树木依然葱笼,山谷里水声如注。
    那些传奇故事听得人心里冷一阵热一阵。柳刚说:“我们就去那个地方插队落
户吧!太神奇了!”你也表示几年后毕了业就来这个地方。那个县革委副主任红红
的脸膛,像《地道战》中的高老忠似的。他说:“干别的咱开不了后门,想来俺县
里落户, 这后门我开定 我就喜欢有文化的青年。要是在我这儿结婚,我奖你们一
家三间大瓦房,猪圈都给你们垒好噗。”
    真到了那个山村, 你惊呆 那里的农民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石头房子,一个个裹
着烂稀稀的棉袄,一脸的黑效,分不清男女,一律露着黄牙黑牙欢迎你们。这就是
战天斗地红心向着党的贫下中农 你们傻了,不知所措。
    知青点是半山腰新盖的房子。一进屋就吃上了粉条炖肉和大白的馒头,热气腾
腾的,立即驱走了身上的寒气。老乡的孩子们扒着门窗看你们吃,像看动物园中的
猴子一样。
    副主任说,农村因为落后才要你们来改造,要是跟城里一样,还要你们来干什
么?共产主义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
    柳刚手里端着粉条炖肉宣誓:苦战五年,把这里变成“大寨村‘。还要向全县
的知青倡议,大干十年二十年,把这个县变成大寨县。说着就挥笔写下向全县知青
的倡议书。大家盯着他手握毛笔龙飞凤舞一阵,就写满了几张大纸。大家都说这是
平原中学知青下来烧的第一把火,要成为这个县的带头人。
    在那个山村住了两天,每晚都和他们挤在大通炕上唱歌、高谈阔论,那大炕烧
得滚烫,热得人浑身流汗。那个风雪弥漫的小村子,让一道道山梁一层层地缠绕着,
远离人世一般。在山窝子中看天,会觉得天更高更远。你望着山峦上那方夜空,想
到的是井冈山,是韶山,那种想象与情感似乎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并不相称。
    回家后似睡非睡了半夜,第二天就跑到城南许呜呜家去找她。那是你第一次单
独去她家,以前跟着老师和别的班干部去过,混在人群中,对那个大院子印象已模
糊了,只记得那个大院子叫“准军公所”,名字很怪。问过才知那是一百年前李鸿
章率淮军来北河接替曾国藩任总督时修建的军部,后来作了李鸿章词堂的。几进院
落,几道门楼,高屋圆柱,石鼓柱础,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一望便知不是本地风
格建筑。最可爱的是院内的影壁上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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