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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公谋父谏穆王伐犬戎,前此更有舜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来服,武力开边是中国向来不以为贵。 自黄帝至殷周之际,华夏之地其实只是黄河中下游,此外即是蛮夷戎狄的宾服王服荒服,然而禹贡九州只觉其是一统天下,向来黄帝巡行无碍,舜亦南巡,至禹会诸侯于会稽,防风氏后至戮之,则竟是还能动员这些蛮夷戎狄。当时华夏的经济力军事力其实尚未能到达他们,可是他们亦来服,因为华夏对他们无要求,所要求的亦不过是要他们承认文明,朝聘非为统治,贡物非为经济,而皆惟以为礼,且对他们真有好意,自然蛮夷戎狄也都欢喜了。西洋古代有属地属国,而对于不能施以统治及榨取的邻国,即不知要是怎样的关系才好,现代西洋才在其与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关系外,尚有与对等国的正常外交关系,而中国则还有比这种外交关系更高级的王天下。
但蛮夷戎狄亦要作乱,那是因蛮夷戎狄亦有他们的好处,要求与汉文明生为一体,始得完全,而汉文明亦要有他们的那些好处,才更丰富,且不致委屈他们。而且文明是天下人的,并非汉族所私有的,但为成就文明,即舜是东夷之人亦可,文王是西夷之人亦可,乃至殷人满人入主华夏方可。而亦为成就文明,历次尊王攘夷,其轰轰烈烈又为西洋的防卫基督教世界与民主国际所不及。中国从来华夷的变动,皆是还有比民族之见更高的文明的成行。西洋有基督教亦还能超过民族问题,而中国则更有王化。王化是大化流行,各正性命,而基督教则其上帝即是个私意。基督教虽对民族无阻隔,但是根本对人有阻隔,它要万人皆对上帝负责,而教廷则又不过是个代理机关,它与民主制度的责任观念及代表性质,皆是没有人自身的美好。他们的人对自身亦不亲,又如何能与他人有亲,与他民族协和?且亦不能有像中国的王者之师,无对无敌于天下。
蛮夷戎狄皆有一阵新鲜的风。 西周产业之盛,放马于华山之阳,牧牛于桃林之野,牛马之多即与西戎有关,其后秦之强亦有西戎的爽气在内。而华夏与蛮夷的渐渐结成一体,则还开了后来汉朝的天下,项羽楚人,刘邦亦出于早先是淮夷之地。
周朝成康之后即是昭王,昭王南征而不返,是汉人与楚民族之间长期风浪的开始。昭王之子穆王西征,徐方作乱,穆王乘八骏驰归,仅能救平。淮夷中徐方最大,有三苗以来的铜铁传统,又受汉文明的波流浸灌,故徐偃王好行仁义。 徐与吴楚皆是汉夷混合民族,楚尚渔猎而兼有高度的工商业,吴亦一面断发文身以象鱼龙,一面却又刀剑之利甲于天下,其后吴越代衰,与徐方皆入于楚,楚之章华宫遂亦繁华如吴之姑苏台了。楚人感情极强烈,喜为长夜之饮,其工商业因其野蛮的背景而异样明媚,其兵至强,其文学亦至美,但不及汉文明的尚有在强与美之外的平正简静。 中国人向来对异族有爱好,京戏里唱的“两军阵前遇代战,代战公主好威严”,以及双鸳公主追狄青,皆把番女说成很可佩服。中国人是天生有一种叛逆精神,民间戏里做出来,都同情妖怪,不同情正神,譬如对于白蛇娘娘与法海和尚。而亦因此,中国礼教之邦才能不是个笨重凝固的世界,却一草一木皆泼辣新鲜。 礼是还要有人,红楼梦里的姊妹丫鬟都晓得大家礼教,然而袭人是一种人品,晴雯又是一种人品,林黛玉也像薛宝钗的知礼,但她兼有凤姐的尖辣,所以是绝代之人了。
春秋时的君子,看人从他的登降揖让断定吉凶,无有不验,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葵丘之会微有振矜,君子说他的功业要黯淡,他就果然前程短了。读左传国语到这些,真叫人危惧,可是想要反抗。齐桓公为什么不能像曹操的率性自夸自赞说、“假使天下无孤,将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不是也很好?礼亦不过像乐器,要有空处可以让人出入游嬉,且不防翻出变调,若是都遮满了,又必定如此,那里要得?
早先成康之际虽好,到底还是土气太重,故继周公制礼之后,有穆王作甫刑。甫刑与后来郑子产的铸刑书,秦商鞅的变法,皆有工商业的干脆爽利。工商业原来亦有好德性,农人使人感知万物的生意,工业则使人感知器具的新意,新房子新几案新衣裳,及刀剑的新发于硎,皆比岁时草木的新意更触目。农业多靠天然,工业则全是人手做成的,更有私情的喜悦,此与商业的泼辣,皆只要不堕资本主义,便为一代照人的明艳才气。
孔子敬爱郑子产是个礼义之人,而不非难他的铸刑书。又佩服管仲,管仲佐齐桓公尊王攘夷,但他亦是讲盐铁之利的,子产与管仲皆法制处令明划。子贡在七十二弟子中不受命而货殖,孔子晚年却更欢喜他。孔子自己,晚年他亦不复梦见周公,死的前七天他和子贡说、“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楹之间,昨梦予坐奠两槛之间,予殆殷人也。”殷人是比周人更有工商业的英爽。孔子作春秋,其尊王大一统是继承周礼的,而尊子产,美管仲,则还开了后来秦汉的人事新条理。儒家每说礼不下庶人,但孔子晚年删诗就兼收桑中濮上之音,他是晓得礼乐亦在民间,而且礼乐在变,不过变起头时有些放荡失检罢了。
春秋时实有产业的新活泼,才起得五霸。五霸齐桓公为首,齐有鱼盐铜铁纺织之利。秦则接收了西周旧地,渭水流域虽遭犬戎之乱,那产业基础仍然阔大,且有与西域通商为背景。而其与东方经济的往来则经过山西,故晋亦强盛。至于中原的商业通衢则为宋郑所分有,郑亦强过一时。 郑是晋楚的通衢,宋则是齐楚的通衢,而且亦是齐晋之间的经济枢纽,又联络燕与中原的商务,故宋襄公亦成一霸。但是宋郑不能像雅典的商业发达即可出人头地,因井田经济不许出现资本的支配作用。全华夏的生产力要靠平面的推广来共同提高,齐楚秦晋皆有广大的地域可以铺开生产力,宋郑则不能,所以其功业亦不及。
楚是与汉文明尚未相习,到底亦难成大事。当年楚成王陈兵周郊,问鼎轻重,有似年轻野蛮的亚历山大骑马入雅典,可是华夏文明比希腊的东西另有一种威严,那曾经使商汤自觉惭愧,使周武王亦晚上睡不著的,现在根器浅薄的楚成王与之觌面相见,更不觉得慌张了。他出发的那天和他的夫人邓曼说、“我心里有些晃晃荡荡。”邓曼听了叹息,而这亦是一个楚民族的叹息之声。
齐桓公本来最有希望,可是他又太被周朝的礼教所压,晋文公亦如此,不敢稍有跌宕自喜,他们都是生在周室的诸侯之中。惟有秦,他有西周的遗产而可以不靠周朝,商秧变法之与周礼其实有一种微妙关系,其后荀卿订制度,即兼有礼意与法意,而汉朝更是显然结合了周礼与秦法,不过当初变法时不免带有苛性罢了。虽是秦法,但与巴比伦的法典或罗马法的精神到底不同,法亦可以即是礼的有理性明达,有现前人事与物的清洁的,所以秦能是周朝的翻新,连他的能动员诸侯亦不是靠周朝王室的名义。 五霸中的后二霸,秦穆公楚庄王就皆出在尊王攘夷之外,当时是有个新的华夏已在黎明了。昨日之日,如日中天的周王室已成过去,连齐桓宋襄晋文之业,亦惟见斜阳满院泣蘼芜,今日之日,新华夏的核心,如一轮红日欲出未出。在这一刻,天边处处有红霞,江汉上空如赤虹夭矫,下面正是大楚,东南吴越亦有白虹冲天而起,黄河中下游齐晋之郊,亦城郭山川如锦如绣。 而及至那红日升起了,其清如水,这才看见了方位,原来是在秦雍之地。
顾炎武论春秋至战国,人情风气景物截然相异,先儒又叹春秋亦已是衰世,其实春秋时已是一个新的华夏在震动,像一只小鸡要孵化出来,单是它在啄卵壳的声音就好听,而战国亦不过是继承春秋的。春秋战国本等是个泼辣的时代,百无禁忌,周幽王丧于褒姒,吴宫沼于西施,但并非那几个女子不祥。最不祥的要算夏姬,她夭子蛮,死陈侯,再嫁连尹襄老,连尹襄老亦战死,连楚庄王俘虏了她,见她美貌,亦不敢要她,可是申公巫臣娶了她出亡,却两人都很好,人是可以还比忧患更大,而且比不祥亦更大的。彼时的人,如老庄杨墨,韩非申不害,苏秦张仪白起之流,及四公子之任侠,燕赵的悲歌慷慨之士,他们皆是从周礼走了出来,开启后来汉魏六朝荡子的风气。
而且秦从商鞅开阡陌,连井田都废了。井田当然亦可以废。 商鞅之法,弃灰者有刑,是当时已广泛的采用施肥,农业的生产力进步了,可以把再易及一易之田变为不易之地,而授田制遂被改动乃至废止。华夏原来就有两种田并存,一种井田,一种非井田,而井田渐渐与非井田混合,春秋时鲁国已税亩,秦朝的做法亦不过是更理直气壮罢了。
废礼教与井田,是像庾信赋里的、“开岁游春,俱除锦帔,并脱红纶。 ”而且中国人是处处有私情,故能不是个宗教的民族。民间旧式婚姻,女家发送来的东西,给公婆的是鞋子,姑嫂的是带子,小姑小叔的是荷包,给新郎的是冠服,而还有压箱钱则是新娘自己的,新娘随轿带来的喜乐,分给众宾,但另有怀里果子专为留给新郎,皆是私情之美。而礼运说天下为公,亦开头只是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喜爱自己以喜爱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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