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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拜韩信为大将,一点亦不依照规定手续,是因为他能与事理素面相见。而张良等凡有好话,他一听就懂,则是他的对一代人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句话原出在周瑜,后人苏轼赤壁怀古说他、“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在民间戏文里,周瑜是小生来扮,珠冠雉羽,深粉红锦袍,脱出来是鲜明的赤地黄金铠甲,这与灯市里童男童女所扮的,以及喜事人家新娘房里,插在帐檐床栏上的帛制彩扎人形,则是更还有东吴的繁华在内了。
清末以来
中国近二千年来有三个大时代,秦变制度,隋变文物,而有汉唐文明的翻新,这次则是从清末起接触了现代西洋,制度文物皆变,但亦并非中国文明被否定了,它只是在又翻新。
这里并没有经济决定那样的话。中国是其产业与政治军事皆生于人的好性情,像东方的舞,身体与衣裳成为一个生命的水流云行。中国人的一切都是从内里发出来的,产业亦不过是舒叶吐花,而自有生意流行在人的矜持与能嬉娱,以此中国近代百年来乃能生于忧患。
从清朝末年起,西洋的商品与资本像狂风急雨扑人面,后来还加上日本,她们合伙的个别的打劫,对中国用兵过多少回,幸喜中国产业传统的平等和谐,自有其商品交换的经纬,才能在毫无关税保护的长期暴露下,亦划定一条被伤害的界线,而且有新的生发。 再则清末以来的外交,亦能行于人事之敬,才度过了几次都有沦为殖民地的危险。 中华民族并且还有心情开别人的和自己的玩笑,把惊险的场面也作成了是惊艳,千劫如花,开出太平军起义,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与北伐抗战及解放。
至今这个国家,待说他是弱国,他却又能战胜日本,而待说他是强国,他却又抗战胜利后才被封为五强之一,随即连别人连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乃至这次朝鲜战争,亦仍不能评定中国的到底是什么地位。中国没有想要自异于西洋,可是西洋东西他学书学剑都不成。中国的地位,原来不是要受别人封赠的,而是还在新世界的创造中。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都有情,但他仍是他自己的。
现在他的生产力比西洋落后,但亦不过是同时代的程度上之差,并非隔了世纪,抗战与参加朝鲜战争,不论后者如何错误,亦总是他在现代国际的英气照人。人世的日子长著,中国尽可以让西洋去走在前头做他的仪仗的。
诗经里有一篇“著”写女子打扮去游春,央请良人在房门口等等她,在楼下堂前再稍为等等她,一面尽问、“我戴这付白玉环子,配上鬓际的白玉花好吗?‘ 我戴这付翡翠的,来配绿玉花好吗?”清末以来的革命亦是这样的委决不下,而门外浩荡春光亦真的都在等他,因为吉日良辰要有他才有主,连达尔文的进化论亦只得且安静。 人子降生之夕,古舟子航行地中海,听见群神在森林里号哭,说大神宙斯死了,中国的来到现代世界,亦这样神暗鬼泣,但基督的仍是在天国,而中华民族的则是天上人间。 这民族如今虽然贫苦,亦不是生在马槽里,却如寒窑里受苦的王宝钏,“银钗金钏来负水”,她的人仍是贵气的。提起这些事叫人辛酸,可是也喜悦,甚至对于现在的世界有知恩感激。
是这样的悲喜交集,而且有洒然的明快与决断,好像岁序迁流的难回难干涉,中华民族如今正又在弃绝共产党和它的政府,而有新的朝代要起来。
太平军起义
中国对外洋通商向来没有闭关过,乾隆时代红楼梦里怡红院的自鸣钟,与贾宝玉怀里揣的表,便是西洋货,而睛雯感冒了还闻鼻烟,烟盒子上画有个西洋国的女儿。其后事隔多年,西洋货变成机器制的了,可是进来得仍有限,因为中国产业的严整茂密有著自然的约制,使洋货泛滥不得。广东的十三行,是中国现今买办的前辈,但要说他们引导洋货进来,不如说他们是在节制著,只许洋货如暗水流花径,晓风吹园林,来润泽中国的产业,而使中国人对自身与外面的天下世界有惊喜。
因此英国人只有卖鸦片,想要用它来破坏中国产业的组织,分解出来可以容许洋货的市场,但结果亦只伤了中国民间的浮财,产业则仍无恙,鸦片以外的洋货销路仍打不开。 他们以为这是中国闭关之故,于是以英国为首,几次用兵舰大炮来攻打,要增辟商埠,要关税由他们来定。这些都做到了,可是洋货在中国仍越不过买办。 中国是其买办亦和别国的不同。别国在类似的场合,因其产业的根须与商业资本连结在一起,而买办则是商业资本的尖儿,抓住买办,就把该国的产业都拔起了。中国却不是商业资本的社会,买办对产业并不能作主,始终只可做做掮客。
西洋国家与日本乃向中国勒索赔款,像对印度及美洲非洲澳洲。在印度及美非澳,他们是只要勒逼了王,就支配得该国的经济,哄唬了酋长,就把那部落的土地都买来抢来了。可是中国向来政府不统率民间经济,赔款亦只把满清政府弄穷了,而民间产业则依然不倾动。
而在中国打开洋货的销场,惟有使中国的产业亦资本主义化,但中国又没西洋史上那种起带头作用的市民与地主贵族。中国没有自由都市,没有庄园经济,其民间产业的水深浪阔,来源与去势皆不归市民或地主所支配,既不能像英国的由商人直接转入现代资本主义,亦不比在普鲁士的只要扯起地主贵族的耳朵叫声变,就整个普鲁士的经济都变过来了。
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中国经过半个世纪以上,在中国地面上引起了多少风暴,但舶来商品中最主要的洋布仍旧少人买,洋布的倾销是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曾经一段长长的期间,中国人是有了余钱才拣喜欢的洋货买一点,洋人简直没有法子。
彼时倒是中国的丝茶桐油输出,如火如荼的兴旺了起来,连带引起百作工匠的繁荣,使城市也景气,使田稻也好了。这景气且因不是商业资本带头,而是众业平等和谐的烂漫生发,所以那样普遍,万民皆活泼新鲜。 这段景气从鸦片战争之后开始,一直继续到民国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为止。彼时通上海的城市如宁波绍兴一带,茧行茶栈油坊像映山红花的到处开遍,村上镇上都盖起新房子。行家接待水客,住家接待百作工匠,店家接待顾客,都有一种热闹兴旺的慷慨。人家早睡早起,做事在心在意,行行出好手。村子里没有一处懒摊,没有一段破路,没有一座任其倾倒的桥梁。山扬田畈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时风清肃,作物没有牛羊践踏,没有人偷窃。 人家门前的溪水很深,岭上的树木很长。 彼时的人们因为勤力,都精神气爽。而市镇上与过路码头,是货物如山之积,如川之流,商店都殷实,大户人家高楼粉墙,小户人家临街傍堤,街上朝阳喧哗,堤上种垂阳柳。
彼时绍兴本来文风极盛,新起的财富更出来了新的知识分子,更平民化的,更与工商业的新气运相应,而成为有名的幕僚人才,所谓绍兴师爷,是中国政界的新干部,政治与社会结合的环。 而从宁波人当中则出来了中国工商界的新干部,明亮劲直,是他们创造了上海市民的新风格。上海直通外洋,被人想像为马路上黄金铺地,虽在不平等条约的屈辱下,亦仍使中国人对外面天下世界之大有好意的新鲜感觉。 惟有满清政府是破落了。败战使它失了威严,赔款又使它陷于贫穷。 其实几次战争皆规模甚小,如八国联军之役,即许多省份皆不奉慈禧之旨,而按兵不动。中国没有像日本幕府时代的攘夷论,有攘夷亦止于河北的义和团,成不得号召人心的政治口号。中国人是因向来有堂堂天下,对异族能不失其感情之正,能见事明白,以为外洋要求通商,于理并不大悖,除了进来鸦片,而且兵舰大炮实在不易抵敌,虽委屈求和亦不失为智,是故几次战争惟清廷大败,至于乘舆播迁,但民间元气则并未受到严重打击。至于赔款,因中国向来政府并不支配民间产业,清廷亦惟竭其库藏之积蓄,而无法转嫁损失于民间,惟政府因此无力修浚河渠,一任数千年之庞大灌溉工程日益荒废,结果延至民国而有陕西河南及四川的大饥饯,但在清廷当时则此恶果亦尚未显现。 彼时是民间活泼而满清政府枯萎,变得朝廷与民间配搭不好了。而且南方兴旺,北方不兴旺,因为北方没有丝茶桐油,如此就连黄河流域与长江珠江两流域亦配搭不好了。因有这两种配搭不好,所以发生震动,要出现新的一统华夏及其核心。
但这要如何做?要何年何月才做得成功?则没有定规,只能做起来看。有些事情,是要等到有著在那里了,才晓得有这个理,而且可以是这样好的。这里首先是出来了太平军。
太平军是乘民间产业的新气运而起。这倘使发生在西洋,乃有新兴资产阶级为领导,否则它只是旧社会的反动,规模也不会有这样大了。但中国因彼时丝茶桐油输出所引起的产业好景气,只是原来产业性情的新活泼,所以太平军既无所谓新兴资产阶级,亦非破落农民的诉苦运动。太平军的连不是革命,而只是中国传统的民间起义,他们是兴兴头头的。
明人诗:双眉画不成 十五背娘行独自摇兰桨 横塘看月生太平军的背叛清朝,亦像这样的幼小淘气不听话。她画眉毛没有画得成,是因她有她自己的想头,你且只顾由她。而亦只有她晓得有个新朝要起来,好像月出横塘,在一个大的风景里有人的眉目清好。
西洋没有这样的民间起兵,而惟有农民运动。中世纪欧洲的农民运动,乃有经济的口号,以与地主贵族斗争,而城市帮助地主贵族,所以总不能成功。其后如法兰西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