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满屋子荒凉。
何家根的事,我断断续续讲给粟米听,除了抽烟,她不发表任何评判,我却想从她的嘴巴里听到。像自己曾经写过的一些文字,因为身在其中失去了对文字评判的公正,我要听别人怎样说,尽管我说无所谓,粟米你说什么都无所谓的,而我内心的真实,是希望听到肯定,然后拿来鼓励自己,义无返顾走向婚姻。
我说:粟米,我想嫁给何家根。
粟米斜了我一眼,在烟灰缸里,死死地拧烟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何家根是个什么人,我只能肯定一点,你要嫁的是婚姻而不是爱情。
我望着她,不说话,然后我拿过一支香烟点上,缓缓的烟雾带着苦涩钻进身体,粟米总是的,看待任何事物,都能轻轻撩开迷雾,一语之间,实质剥露无遗。虽然戳疼了自己,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粟米一句话,卸落了这场爱情的面纱。
和男人相比,女人更容易洞穿女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揪出隐藏在另一个女人心底的欲望花朵。
只是,我想要一种庸常的生活,等着一个男人回家,给他烧饭洗衣甚至生孩子,他心里装着我的气息,取得一点平凡的快乐。
5
我打开粟米的房间,隐隐的有一些霉变的气息,到处都是细碎的灰尘,轻轻走动,它们便无声无息得当飞起来,回绕在空气里。
推开窗子,新鲜的空气携裹着阳光,一下子闯进来,光滑的槐木棍子在床边,落满寂寞的灰尘。
清洗房间里的东西,把被褥抱到阳光下,擎着槐木棍子敲打,被褥发出沉闷的仆仆声,积累了很久的浮尘,在秋天的阳光里跳舞,粟米说过,她喜欢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清爽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她出来之前,我要天天来,给她的被子添加阳光的味道。
忙碌到黄昏,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家,一直垂着头,掏出钥匙,开门,门旋开时,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惊骇得心都要飞掉了,我静静地沉浸在某桩心事里时,一个细微的声音一个轻巧的动作,在突兀之间,都会让我惊骇万分地尖叫一声。
背后的人,是何家根,我的反应有点过激,吓着了他,松开我,他转到面前:我想给你个惊喜,吓着你了?
我说:恩,有点,以后别这样了。
何家根问我去哪儿了,为了制造这个惊喜,他等了大半个下午。
我懒洋洋说,何家根的身体挤过来隔着衣服,抚摩我的身体,他总是喜欢这样,把我的衣服弄得皱巴巴的,除了年轻的激情,在性上,何家根不是高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的火焰,我内心平静,一直在想究竟是频繁的分离还是爱情使他拥有激情?
何家根小睡了一会,我没有睡意,粟米的话,不停地回旋在心里,我敲开电脑上网,进了一个聊天室,我对大家说: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一对陌生的男女之间发生了一夜情,在此之后,会不会有爱情在他们之间产生?
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没有人知道每一个名字代表着一分怎样的真实,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倾倒积压在内心的垃圾,不必担心走在街上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她,居然要嫁给跟她发生了一夜情的男人。
回应的人很多,答案鱼龙混杂,所有的答案加起来,主题统一:从一夜之欢中寻找爱情,有病……
我关上电脑,屏幕上落着灰白的浮尘,手指一摸就是一道痕迹,我很久没有动它了。
晚上八点多时,何家根醒了,他张着巨大的嘴巴说饿,像窝在巢里等待喂食的雏鸟,这个夜晚,心思缭乱而慵懒,我不想下厨做饭。
把衣服给他扔过去,说:我们出去吃吧。
没有具体的意向要去哪里吃,我们只沿街边溜达,何家根说:看见能够勾起食欲的门面就进去。
我说好。
走了一会,何家根忽然拽着我的手,朝一个方向快步走,前面是我和阮石常常去的川菜馆,和阮石分开后,我没再去过,甚至经过这里时,我宁肯绕道也要避过去,熟悉总能勾起一些细枝末节的回忆,细碎的冰凉。
我站下,说:家根,我不想吃了。
何家根呵呵一笑:我还想吃呢,如果你想谋杀亲夫也要用人道一点的手段啊,不能用饿杀,太残忍。
不由分说,何家根把我拽进去。
川菜馆的服务生显然还记得我,他们迎过来,在瞬息之间扫了一眼何家根,面容回到习惯性的礼貌从容,如同是第一次看见我来,或许,在这样的场合,我这般女子,并不能让他们希奇。
叫完菜,何家根兴冲冲说:连服务生都是正宗的四川人,菜肯定也是正宗得没得说了。
我低着头,笑了一下,把一根握在手里的牙签折得细碎无痕。
我知道自己是感性的,尽管和阮石了无关系,坐在这里,像被动地呼吸自己极力想避开的窒息空气。
何家根不解我的落寞,他吃得声泪俱下,不时拿起我的筷子,夹一点菜放在我唇边,我只好张开嘴巴,有些木然地咀嚼着,看他。
慢慢的,感觉背后有一种冰凉的东西,正悄然而锐利地穿透了身体。
是一束目光,我没有回头,跟自己说:与我了无干系。
然后,和何家根说笑,吃他给我夹的菜,我给他剥虾壳,如果有人想看万禧是怎样和男人相处的,那么我就制造一个欢乐的场景给想看的人看。
我笑着说着,遮掩在内心的沮丧,何家根看不穿,他是个商人,浮游在生活的表面。
冰寒的感觉渐次逼近,何家根盯着我身后,目光里充满敌意愤慨或者困惑。
我的胳膊,被攥在一只有力的手里。
我坚持着,不回头,淡淡地说:放开我。
那只手固执在我的胳膊上,如要钻进皮肉。
放——开——我!一字一顿,冰冷地钻出牙缝。
不需要看,仅凭气息,我就知道,这是阮石。
何家根拖开一把椅子:有话坐下谈。
缓解尴尬是商人特有的才智。阮石没有坐,他的手擒在胳膊上,不打算松开的架势。
何家根点了一根香烟,以往,他极其讨厌在饭桌上抽烟,说烟丝的燃烧会坏掉饭菜的迷人香气。
吐出一个烟圈后,何家根已是胜券在握的从容:首先,我不知道你是谁,然后,我爱万禧。
川菜馆的服务生偷偷地往这边溜眼神,如在观看精致巧妙的演出,我恨不能找个缝隙,这时,如果旁边有一个缝隙,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阮石铁青着脸,对于何家根不屑一顾:我爱这个女人。
他松开我,我站在原地,思维苍白而木讷,阮石和何家根,如两只随时准备开战的斗鸡,虎视眈眈着对方,首先在气势上都不肯示弱。
我出了川菜馆,奔跑在街上,一直一直奔跑进家里。
关上门,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垂着头,看眼泪吧嗒吧嗒滴在地板上,晶莹地汪成一片。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后,门上响起了敲击声,来开门,是何家根,他黯然地看我一眼,擦肩过去。
我们坐在地板上瘫软着无力的四肢,不说话,关于他和阮石说过什么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天亮时,何家根歪过头来看我:我要你的将来不是过去,所以,我还是要娶你。
他伸手给我抹了一下眼睛:傻样,眼睛哭红了。
冲他笑一下。感觉疲惫,什么都不能想。
何家根说:万禧,你会不会嫁给我?
如果在阮石出现之前他这样问,我想,我会在犹豫片刻后告诉他,我会的。现在却已是不同,当往事是以模糊的阴影的方式存在,很多实质可以忽略,哪怕用装傻的形式,而现在,阮石带着往事的痕迹,闯回来,一切就乱了。
家根,我和阮石的故事,讲给你听吧。何家根捂着我的嘴巴:我已经听过一遍了,昨天晚上,在来的路上,我曾经试图劝自己放弃,我做不到,情不自禁地,我的脚就冲着你的方向来了。
我的牙齿,轻轻地叼住了他的手指,轻轻地咬,逐渐加大力气,我只想疯狂地咬东西,咀嚼它们一直到咀嚼得粉碎……了无痕迹。
何家根的眼神,石头样一动不动,任凭我的牙齿在用力。
我放开他的手指,咬自己的手腕,很快,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何家根怔怔地看着我,然后跳起来,死命掰我的手腕。
他把我泪水纵横的脸搂进怀里:亲爱的,你这样我会难受的。
中午,有人敲门,我看了何家根一眼,他站起来,去开门,是阮石,应该是他。
我坐在垫子上,面无表情地抽烟,阮石看看我,眼神在房子里巡游一周,扫过何家根时,如同扫过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生命的摆设。
阮石在我面前弯下腰:万禧,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或许这样的时刻,每一个女孩子都曾经梦想着出现过被两个男人爱着,取舍只在自己的指间,对于满足女孩子的虚荣的成就感,这是一件多么爽朗的事。
但,此只为游戏而已。
我累了,不想玩下去了。
因为,阮石不是爱,而是男人的霸道的自私,他可以不要,但不容许任何男人染指,何家根本来就是游戏,只是,他自己也未曾想到,会对游戏中的一个道具着迷。
在这两个不相示弱的男人面前,我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两个男人是蹲在树下的两只狐狸,而我的爱情,尚且不如树上那只禁不住恭维的乌鸦,只是乌鸦嘴巴里叼着的即将变质的肉片而已,两只狐狸在耐心地等着肉片落下树来,成全其中一个的胜利者的心愿,对于树上的乌鸦,他们并不在意它的悲哀它的幽怨。
我拉开门:现在我退出游戏,你们两个继续吧,记得,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