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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不会有完人,此时此地,各茬老作家中间,这样一种心态,比较可以看做完美了吧。天可怜见,血肉之躯,草木之人,生逢其时,幸落其地,再还要求什么呢?
对于浩然,林斤澜无情可抒,与我谈话的时候,常常摇头。
1979年,林斤澜二十多年首度还乡。因为浩然也在北京市文联,名气比他大,茅盾所说“八个样板戏和一个作家”的话仍然烫热,我便问林斤澜:
“浩然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林斤澜说:
“是个好人。他是我们北京市文联的革委会负责人。但是他做事比较温和,批人、斗人并不厉害。比如,听说外面红卫兵要来抄家抄书,浩然就叫作家们自己把书封起来,告诉外面的说,我们机关红卫兵已经封存。浩然也斗我,李学鳌坐我的‘喷气式’,我回头看看,李学鳌冲我一笑。他们也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没有法子。骆宾基被外面的人揪去,也是浩然派人把他救回来的。”
当时,林斤澜说的一些话,和陈徒手《人有病,天知否》个别地方吻合。
比如说江青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比如张永枚被江青说了几句,吓得有点神经质,每天早上老在一个地方扫地。人家刚扫完,他又扫,人家走近告诉他,他竟从怀里拿出江青与他合影的照片给人看。
一次吃晚饭,江青问:“最近听到很多谣言,你们谁听到了?”江青转头问浩然,浩然不敢说真话,只好说:“我是从山沟里来的,闭塞,听不见什么。”江青问:“张永枚,你听到没有?”张永枚回答:“听到一点,说江青同志是吕后……”江青一听炸了:“放他娘的狗屁。”时至今日,浩然还记得那天晚饭紧张到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人人一头冷汗。
我记得林斤澜说,浩然是在工人体育馆说的,江青发话时,浩然的筷子正夹着什么东西往嘴巴里塞,可是他的筷子僵住了。林斤澜还说,浩然是写小说的,细节是否如此,也很难说。林斤澜还说,张永枚也是好人,他和浩然一样,没有法子。
后来,我在汪曾祺、杨沫、陈徒手、陶大钊的文章中,读到这一细节:
“文革”后,文联作协批斗浩然,斤澜听着,忽然大叫:“浩然是好人哪!”当场昏厥。(汪曾祺语)
林斤澜深受儒佛影响,温良恭俭让,他又经历丰富,不会不知道现实的复杂。“忽然大叫”,“当场昏厥”,行为反常,色彩传奇,在我询问时,林斤澜表示的确有这样的事情,但事情发生在“文革”中(这与杨沫说得一致),并非“文革”后。
我以为,尽管对人对事物有大悲悯的超度的看法,林斤澜反常态的“大叫”和“昏厥”,还是很不值得的。也许在林斤澜看来,文联革委会的头儿不是浩然,别的人或许更加凶猛、凶悍、凶恶、凶暴。但事情的确不好假设。文联中,浩然的对立面草明等说浩然的坏话,姑且不论,老作家古立高就说浩然当年跳得比较高,说话冲,拍大腿,拍桌子,大声说话。觉得端木蕻良历史复杂,骆宾基解放前被捕两次,认为干净不了。在老舍事件上,尽管浩然没有参与蹂躏,但他并没有挺身相救。在当时,浩然就不知道作为作家的老舍的分量!浩然回忆:“……送走红卫兵已是夜里十一点,到派出所时我批评老舍:‘你不能打红卫兵。回家休息吧,到医院看看,明天到机关开会。’”(见陈徒手《人有病,天知否》)这里可见浩然对老舍的态度。
“送走红卫兵已是夜里十一点”,那么“到派出所时”就不止是十一点了。白天是官面上的事,夜里十一点多就是私下的事了。白天挨了几场打,深夜也该安慰一下。然而,浩然首先是“批评老舍”!“回家休息吧,到医院看看”,似是矛盾。作为晚辈,作为同事,是否可以送老舍先生“到医院看看”呢?革委会副主任浩然没有,并颇叫人寒心地说:“明天到机关开会。”是否可以让老舍养养伤呢,养养心理的伤,养养生理的伤?
老舍死后,文联开出的是这样一张证明:“我会舒舍予自绝于人民,特此证明。”——这是“公文”,老舍当年是“反动权威”。浩然当年对人,也是因人而异,因派而异。
而后来,浩然爬到江青这条船上了。四人帮倒行逆施,与人民为敌,举世公认,而江青在四人帮中,算作首恶,并不为过。浩然在江青这条船上有凿船行为?没有。有弃船行为?没有。有起义行为?没有。浩然只是觉得江青可怕,把身子挪到船边而已,倘若真的让他做大官,浩然未必谦谦推辞。
难怪邵燕祥对林斤澜说:“你对人过于宽容。”
“文革”后,浩然夹着尾巴的时候,林斤澜在家摆了两次“团结宴”。两次都有浩然、王蒙、邵燕祥、邓友梅、从维熙、刘绍棠,前一次大概还有李学鳌、刘厚明。这里有三茬有“过节”或隔阂的同行。林斤澜举杯祝酒,大意是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坐下来,大家写点东西。浩然很拘谨,话不多。而刘绍棠则相反,很豪放。刘绍棠对浩然说,“文革”中你在通县大会上指名大骂我,我当时已经是一个苦农民了,你怎么还那样呢?芽——当面的质问情有可原,林斤澜赶紧说,我们喝酒,重新开始。浩然也做了几句解释,绍棠也就一笑过去了。
浩然私下里对林斤澜说,他最怕王蒙,觉得王蒙不爱说话,识人厉害,冷静。
但,浩然并没有客观地反思“文革”,更没有好好地反思自己。林斤澜说:“1983年,北京作家到市委党校学习,联系实际谈创作。有人说到‘文革’用了‘浩劫’一词,浩然发话,对浩劫两个字接受不来,说是‘十年动乱’还能接受。这就在会上引起争议,有几个作家提出质疑。我记得浩然解释说:‘又没有抢劫谁,怎么用浩劫两字?’——浩然也许懂得、也许不懂得‘浩劫’是什么意思,‘浩劫’的劫是劫难的意思,不是抢劫的意思。端木蕻良坐在我的面前,摇头,低声自言自语:‘太惨了,太惨了……’‘太惨’指语文水平?指留恋‘文革’?端木的话含意是很多的,也是耐人寻味的。”
浩然有与“文革”一损俱损的心理,有对“文革”要从轻发落的心理。慢慢地,他的尾巴松开来了,翘起来了。他在《浩然:要把自己说清楚》一文中有言:“我在‘文革’期间,对社会、对人民是有贡献的。”——这话可能会蒙了全世界的人,“贡献”在那里?是否斗人还不够惨烈,是否没有把老舍当场打死在文联里头?是否同江青的关系还不够紧密,没有弄个文化部部长或副部长当当?
浩然说:“我是一个奇迹,一个亘古未出过的奇迹。这个奇迹的创造者是中国农民……成为组织上承认的名正言顺的作家。”浩然还说,“农民政治上解放我解放,农民经济上翻身我翻身,农民文化上提高我提高。”并自封为“农民中间我是一个代表人物”。——有人著文问浩然了:农民1960年前后饿死很多人,你浩然做到“农民饿死我饿死”没有?很长时间里有农民吃不饱,穿不起裤子,你浩然先生做没做到“农民没裤子我没裤子”?农民遭遇的坏事没你的份儿,农民没碰上的好事你全碰上了,“文革”中和江青同看一场戏,同吃一桌饭,出入有直升机,生了病住北京三〇一医院(高干医院),你浩然代表得了农民什么?
林斤澜说,浩然曾经在一次会上,介绍自己的创作经验,其中一条叫“反其道而行之”。什么意思呢?就是在现实里,不见好人好事,只听到或看到不好的事情,于是倒变过来,成了好的一面,你理想的样子。比如,看到售货员态度恶劣,浩然一变,售货员笑容灿烂,又周到又贴心。又比如,农民怠工,干活“疲沓”,变成争先恐后。即江青干将于会咏所谓“没有更好,海阔天空!”“倒过来”的思想,成了风行的逻辑,走入文艺阵地。有人写了反右小说,有人写了批判刘少奇“三自一包”的小说,出书时政局大变,说:“不要紧,倒变过来就好了。”不但离开了文艺,而且离开了常识。
浩然说:“还从未为以前的作品(包括《艳阳天》、《金光大道》、《西沙之战》……)后悔过,相反,我为它们骄傲。我最喜欢《金光大道》。”——有人指出:浩然的作品一直贯穿着阶级斗争,“左”的路线害苦了中国人民,浩然还回味什么呢?浩然对“以粮为纲”、“统购统销”之类极左农村政策,至今坚信不移,深信富裕是修正主义,贫穷是社会主义,真是匪夷所思。再,我国农村什么时候开始解决农民的温饱问题?不是浩然描述的《艳阳天》、《金光大道》之类的“一大二公,穷过渡”的五六十年代,也不是浩然按照江青旨意创作“农业学大寨”的报告文学《大地的翅膀》的,“阶级斗争”空前高涨的七十年代中期,而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
林斤澜说:“浩然的作品当年读者很多,但浩然的文学观里没有文学,也可以没有语文,然而很固执。——叶圣陶是前辈语文专家,他的长孙诗人叶三午对我说:伏天,叶老挥汗为《艳阳天》修理错别字语法。他站在老人身后打扇,老人一边坚持,一边叹气。”
我觉得作为作家的浩然,非常顽固。一个怀着悲悯情怀的,站在人民一边的、对历史负责的作家不是这样的。作家不是跟屁虫或应声虫,作家不是螺丝钉或工具,作家绝不能把臭说成香、把假说成真、把错说成对,把丑说成美。作家应该为民众歌哭,富有忧患意识、批判意识,以促社会的前行(即鲁迅先生所说“变革现状”)……
我看17年的长篇小说,柳青的《创业史》(第一部)最见功力。改霞,特别是梁三老汉,形象鲜活,呼之欲出。地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