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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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1期- 第8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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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的一个女人,惟有脸颊上的两团红色,昭示着她的高原身份,还有不太明显的山东口音,表明着她是汉家女儿。她和拉萨的夜雨一起,出现在我面前。 
    贺主编为我们作了介绍。我有些拘谨,向她表达了我对她诗歌的喜爱,和对她本人的敬意。她笑着说谢谢,并拿出新书来签名送给我们。坐了一小会儿,她就走了。那一夜,我便在拉萨的夜雨声里,通读了《藏北游历》。 
  第二天,马丽华的作品研讨会就在西藏军区招待所的会议室召开。印象中没有从内地来什么评论家和作家,都是在西藏在拉萨工作的文化人。大家都非常诚恳非常认真地谈了感受,讨论会开得很实在。就半天。下午,我们应马丽华之邀,去她家做客。 
  在西藏文联的院子里,我们走进一座小楼。马丽华的家就在小楼里。西藏自治区对作家们还是很优待的。 
  那一天,我在马丽华家里见到了很多西藏的文人,见到了马丽华的丈夫老Z,见到了那些与她一起奔赴高原,与她一起为西藏激动,为高原奉献诗情的朋友。其中一位,就来自藏北草原。马丽华曾在诗里这样写到: 
  后来你说,在小小的高原之上 
  还有一片大大的草原 
  我的兄弟!你去草原 
  去了整整五年 
  季风已修改了你的性格面容 
  眼角被刺出了作为草原人的纹章 
  你以盘膝而坐的牧民姿势 
  给我描绘从此属于我的草原 
  …… 
  这样的诗,这样的诗人,这样的诗中人,都是那时的我无比向往和热爱的。我置身他们的中间,感觉如梦一般美妙。 
  马丽华包饺子招待我们,一个很大的盆子已经搅好了肉馅儿,老Z正在和面。收录机开的声音很大,放着热烈的音乐。朋友们说说笑笑的,非常开心。我们喝酒,跳舞,唱歌。交谈中马丽华告诉我,她最喜欢的颜色是大红大绿,她最喜欢听的音乐是大合唱。总之喜欢一切热烈奔放的东西。 
  我当时听了想,这像她。这像我喜欢的诗人。 
  后来应贺主编之约,我写了一篇马丽华的印象记:《你是那无花的草原》。马丽华看了后说,你把我写得太好了。 
  我没法不把她写好。我崇拜她啊。那么勇敢地进藏,为了诗歌,为了爱情,为了梦想。而且她的那些诗,那些写西藏的诗,至今是我最喜欢的。《总是那草原》,《我是太阳》,《五冬六夏》,等等。 
  我是先读了这些诗,还有诗一样的《藏北游历》。然后才去藏北的,所以感受特别不一样。当汽车在漫漫的藏北高地上行驶时,我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马丽华的诗句,比如《五冬六夏》: 
  穿越季节河,岁月解冻 
  折叠成美而又美的涟漪 
  大草原一年一度青绿 
  羚羊与旱獭的草原 
  鹰笛与牛角胡的草原 
  阳光瀑布千秋万岁的奔泻 
  荒野因我的祝福与爱光彩照人 
  清冽的风款款流过 
  牦牛裙裾与长尾飞扬如帆 
  独行的狼优美地驻足张望 
  一朵杯形紫花兀自低语 
  又拘谨又浪漫叫人怜爱 
  一棵乔木也没有,一蓬灌丛也没有 
  只有在遥遥远远的地方 
  有株可望也不可及的白旗檀 
  如海洋如星空的草原啊 
  如牧歌如情人的草原啊 
  深入并且辽阔 
  并幻想能在最为动人的那刻死去 
  化身为大草原的守护神 
  每当清风悠悠瑞雪纷纷 
  便是我足迹所致 
  ——但为了什么终于不能 
  请马丽华原谅,我在这里这么大段地引她的诗。 
  当然,马丽华最著名的,是那首《我的太阳》。很长,我就不再抄了,只说其中两句我难忘的:从未相许的是我的太阳/永不失约的是我的太阳。谁在太阳面前有这样的自信? 
  每次进藏,我都会抽时间去马丽华那儿,听她聊聊近期的见闻和感想,如果碰巧有朋友来,那就更好了。我喜欢她和朋友在一起谈西藏的那种氛围。 
  有一回我去,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来了两位面色黧黑的男人。马丽华给我介绍说,他们是四川大学的青年学者,刚从阿里考察出来。自三年前起,他们每年都进藏考察,主要是考察阿里方向。每次进来都要呆上大半年。我从他们两人的脸上,完全可以想见他们吃了多少苦。他们和我打过招呼后,很快进入正题,开始讲他们考察的收获。马丽华边听边记,还提出各种问题,显得很入迷。我虽然不大懂,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想到在我看来荒无人烟的阿里,有这样深厚的文化根基。显然我们的人类祖先早已在那片土地上生息繁衍过了,劳动创造过了。也许那时这片土地还没有崛起为高原,不缺氧也不奇寒;也许那时的阿里有树木有河流,有峡谷有湖泊…… 
  当然,让我感兴趣的是人,是他们三个人。当时是1995年,内地正是经济浪潮席卷每个角落的时候,股票,房地产,下海经商,这些词汇挂在每个人的嘴上,他们却一头扎进遥远的寂寥的阿里,潜心做他们的学问。 
  在拉萨午后的阳光下,我们四个人聊了整整一下午。那真是一个让人享受的下午,一个与世隔绝的下午。离开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还下起了小雨。马丽华把我送到门口,看我上了一辆三轮车,才挥手告别。我在独自返回的路上,心里充溢着温暖和愉悦。 
  现在马丽华已经离开西藏了,但我进藏仍喜欢带上她的诗,在旅途中读给朋友们听。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喜欢。可惜我不会写。人家说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到了广州才知道自己钱少,我是到了西藏才知道自己无才,哪怕心里激情荡漾澎澎湃湃,笔下也无一字诗。所以只能读别人的诗了。 
  能有诗读,也很幸福啊。 
   
  5.出发,从纪念碑下 
   
  早上突然醒来,一看表8点了,吓一跳,赶紧爬起来,慌慌张张地洗漱,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终于出发了。尽管状态不够好,高原反应仍在继续。 
  Y举着摄像机朝着车窗外边拍边解说:今天是4月27日,我们工作组从拉萨出发,前往山南。 
  尽管脑袋有些昏,我还是从窗外掠过的街景中,一眼看见了矗立在街头的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纪念碑。它挺立在高原的阳光里,挺立在拉萨河的北岸,一如我前几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的心在那一刻又疼了一下。每次都如此,每次我都会在那一瞬间,举行我自己的默哀仪式。 
  也许这座纪念碑立在这里,已经被大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熟悉到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所谓熟视无睹,就是这个意思吧。20多年了,恐怕连它自己都习惯了,每天默默地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各种车辆,大货车小卧车越野车马车三轮车,车轮滚滚,成千上万次地碾过路面,腾起的灰尘一次次落下,落满肩头……可是我一看到它,依然会心疼、难过,依然会想起牺牲在筑路中,尤其是牺牲在川藏线上的那些烈士们。我总是想,那些在修路中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他们的灵魂一直在注视着这条路吗? 
  纪念碑的碑文,有如下字句: 
  川藏公路东至成都,始建于1950年4月;青藏公路北起西宁,动工于1950年6月。两路全长4360余公里,1954年12月25日同时通车拉萨。 
  世界屋脊,地域辽阔,高寒缺氧,雪山阻隔。川藏、青藏两路,跨怒江,攀横断,渡通天越昆仑,江河湍急,峰岳险峻。十一万藏汉军民筑路员工,含辛茹苦,餐风卧雪,齐心协力,征服重重天险。挖填土石三千多万立方,造桥四百余座。五易寒暑,艰苦卓绝。三千志士英勇捐躯,一代业绩永垂青史。三十年来,国家投以巨资,两路已经改建。青藏公路建成沥青路面。高原公路,亘古奇迹。四海闻名,五洲赞叹。 
  这其中说“三千志士英勇捐躯”,实际上据我所知是不止的,仅川藏公路就有四千之多。我曾在书中写到具体数字,我想再一次把它写下来,即在修筑川藏线的三年时间里,牺牲的官兵为4963人。 
   
  6.无湖的无名湖 
   
  在煎熬中颠簸了近400公里后,我们终于从拉萨经山南经错那,抵达了L。对我来说,“终于”这个词尤为重要。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一路眩晕着呕吐着,完全是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被拉到L的,怎么翻的山,怎么过的河,一概不知。 
  L是一条沟。海拔比亚东和察隅还要低,就2400米。树木葱郁,空气清新,雨水充足。满山遍野都是绿。高原苔藓,荆棘灌木,针叶林阔叶林,一层层一叠叠的覆盖着同样的西藏的山。对我们这些从海拔5000米的雪山上下来的人说,这里就是天堂。如果换个说法,这里就是氧气瓶。 
    但这里依然是边境线。在这条边境线上,有个著名的边防点,叫无名湖。 
  关于无名湖,我听到过许许多多关于它的故事。新世纪的那个春节,在有几亿人观看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有位西藏军官就代表无名湖哨所给全国人民拜年。我想之所以把拜年的地点定在那里,就是因为它的重要和艰苦都相当著名吧。 
  我想讲一讲C大校告诉我的无名湖。 
  C大校将无名湖定义为整个一线哨所最艰苦的地方。它的海拔为4460米,我知道海拔一旦上了四千,对人的生存就是一种挑战。但无名湖的艰苦还不在海拔上,而在它与外界几乎隔绝的环境上,在它极其艰险的道路上,在它极其恶劣的气候和自然条件上。 
  C大校去过那里,他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你肯定不行。上不去也下不来。”曾经有个女记者,坚决要去,走到一半时受不了了,精神和体力都支撑不住了,后来是战士们把她背上去的。上无名湖没有路,从下面的边防连WD上去,需要攀援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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