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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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1期- 第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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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斤澜有小品,写“文革”之初的萧军。 
  揪人 
  ——“红八月”之三 
  老作家萧老,会武术,有传奇色彩。文化造反派开一卡车,兴冲冲到他家里去,一是抄点什么,再是揪人。 
  萧老上了卡车,向儿女们挥手,大声说道: 
  “爸爸革命去了,孩子们,再见。” 
  萧军不把造反派放在眼里,的确达观过了头,当他说“爸爸革命去了,孩子们,再见”的时候,他能想到后来家庭的遭遇吗?林斤澜说,萧军的“硬骨头”袭鲁迅而来,是中华少有的气节,理当歌泣。而对于个人,不能不说是局限。鲁迅就不做无谓的牺牲,柔石、白莽、胡也频、李伟森、冯铿被捕之后,“于是我就逃走”。林斤澜还说,世界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萧军的局限还表现在看人看事的单面性。好斗好胜,个人意气。不用说当年要杀端木了,就是其后五十来年仇视端木,也是很不应该的——自己离弃萧红,又时过境迁,生的什么气呢? 
  林斤澜说:“‘文革’时,我和萧军关在同一牛棚,一起劳动,不见萧军发牢骚。爽朗,乐天,侠义依旧。萧军在劳动时,表现得非常积极,而且,极其难得——他感到劳动非常愉快。他的愉快不是装出来的。有一回拿水管子浇水,浇到人身上去了,竟像小孩子玩水战一样起哄,全不管当时的劳动是‘奴隶劳动’。休息时,在树林中,他卷样板戏本子,学走台步、念韵白。——当时样板戏是革命圣经,怎么可以玩笑呢?不久,听说‘四条汉子’被捕,整个文坛成了‘裴多斐俱乐部’,萧军伸五指,走台步,念韵白:‘一、网、打……尽!’他把世事看破了,他倒是真正的逍遥派。” 
  林斤澜又说:“萧军在我面前从不谈文学,更不谈我的作品。私下觉得他对文学,只做几句旧诗词,已经无梦。令我想起‘昨夜无梦过邯郸’,萧军过邯郸(做梦的地方),也无梦。他的兴趣在考古上,自嘲‘盗墓’。他的古体诗,应酬的书法,水平一般。他的笔粗,文学成就远远不及萧红,当然不及端木,也不及骆宾基。” 
  林斤澜又说:“萧军八十岁时,北京作协在民族文化宫为他开会祝寿。周扬、丁玲等人都莅临致贺。历经沧桑,大家都赞美萧的为人。萧声明从此封笔——作家因各种原因,不再写作者不少,而当众声称封笔者不多。我向前致贺,他笑道:‘到时候大家都一样,你也封笔。’可是我想,我为什么要封笔?” 
  林斤澜说,骆宾基人品很好,性倔守拙,宁折不弯。“‘文革’下放农场,”林斤澜说,“几个作家果园守夜,夜里旧习复苏。我说三十年代女作家,文采萧红第一。有人斟酌,历数女作家。这时骆宾基大声喝问:‘男作家又怎样?’气势仿佛兴师动众。我回答:‘男作家不好说,排名排定了,鲁郭茅巴……’骆宾基倒吸一口冷气,憋住,喉间咔咔有声。很明显,对萧红,对郭茅巴,他的心中自有排法,他的排法不易改变。” 
  林斤澜说,骆宾基铁骨铮铮,但缺点明显,那就是僵化。“文革”首年6月18日,骆宾基贴出《赵鼎新是左派》的大字报,文内举例说“周扬也是左派”,即成焦点。——延安时,毛泽东说,周扬这个人,长处是听党的话,党犯错误,他错误,党正确,他正确。可是建国后,周扬慢慢地摸不牢党——毛泽东的脾性了,终被抛弃。清算文艺,说建国后17年,走的是资产阶级的黑线。周扬当是资产阶级代表人物。骆宾基认定不是这样,誓死捍卫说,17年,走的是红线!绝不是黑线! 
  林斤澜说:“因为这个,骆宾基被斗得好苦。但,他不认错,绝不认错!后来我和他一同关在牛棚,他还是这个问题。军宣队找他谈话,他不低头,还是说:‘17年,走的是红线!’后来北京卫戍部队副司令员对他说:‘你不认错,好,我们有地方搁你,半年之内,不会有人理你!’骆宾基回到牛棚,流泪了,居然对我说:‘斤澜,5年后,赶上你们,归队。’” 
  林斤澜说:“现在想来,什么黑线红线,17年,大家细细找找看,有多少好作品,有多少可以流传下来的杰作,一部《茶馆》,一部《山地回忆》,此外,大家自己报名吧。文艺界走到八十年代,‘紧箍咒’松了,多元了,才出现了许多好作品。——什么‘周扬也是左派’,骆宾基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周扬打人那么在行,栽在周扬手里的文艺家还不够多吗?” 
  林斤澜说:“骆宾基认真,不会逢场作戏。革文化之命,意在打倒刘少奇。‘揪刘火线’出现后,文坛已无票房价值。‘敌’‘我’双方都在走过场,骆宾基的坚持‘红线’,活像堂吉诃德与风车战斗。” 
  林斤澜说:“‘文革’之后,有人把骆宾基认作‘左线’,骆又不能接受,老泪纵横,铁骨僵化了。他和几个人共编刊物,向我约稿,特别指出:‘朦胧的不要。’我非常了解他的文艺观,传统,守旧。后来我编《北京文学》,努力创新,走回归文学的路子,骆宾基意见极大。他说到文学和政治,声似霹雳,仿佛控诉,有一天,竟然又老泪纵横,呜呜咽咽……” 
  林斤澜说:“骆宾基是作家,一生只有小说。他的工夫在写实上。他主张‘真实现实主义’,他的代表作,比如小说集《山区收购站》,的确见出写实的功夫。这种写实的功夫不是一般作家能够达到的。可八十年代文艺不再为奴,回归本体之后,他又写不出来,埋头于金文考古,是文坛一谜。我想他是写不下去,写实也‘实’不下去。又不会做假。连考古也不被理解,很是愤懑。” 
  林斤澜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骆宾基已经半瘫不能走路,可是坚决上街,向解放军献花。 
  林斤澜说,端木蕻良与硬汉萧军、骆宾基很不一样,是另外一种作家、另外一种人。 
  端木读透古今中外著作,重思考,多理性。一次说:“我都不明白《包法利夫人》多么了不起!”有独到见解。他提出“意象现实主义”的文学主张。举例《红楼梦》,说《红楼梦》有两种现实主义,其一是写实主义,写实也就是写“真”,其二是意象现实主义。说其一不是曹雪芹的风格,其二才是。他说的意象大概是象征的意思,他说自己每每读到“形象”,总要思索形象后边的意蕴。 
  林斤澜说,耄耋端木的艺术主张,当时竟和几个青年评论家不谋而合。保守者气愤,以为标新立异,或曰:“又出幺蛾子了!”——他有新思想,这又不是萧军、骆宾基能够做到的。 
  林斤澜说,端木出身于清华大学,做过复旦大学(流亡重庆)的教授。二十一岁写出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后来郑振铎读了,驰信端木:“这将是中国十几年来最长的一部小说;且在质上也极好。我必尽力设法,使之出版。这样的大著作,实在是使我喜而不寐的:对话方面,尤为自然而漂亮,人物的描状也极深刻。近来提倡大众语,这部小说里的人物所说的话,才是真正的大众语呢?选”郑振铎还预言:“出版后,预计必可惊动一世耳目。”1939年,《科尔沁旗草原》经历了长达六年的辗转终于问世,立刻惊动了华夏文坛。批评家巴人评论指出:“直立起来的《科尔沁旗草原》有他最大的成功之处,语言艺术的创造,超过了自有新文学以来的一切作品;大胆的,细密的,委婉的,粗鲁的,忧抑的,诗情的,放纵的,浩渤的……” 
  我问林斤澜:“你说的骆宾基写实工夫好,而端木蕻良才华横溢,但他们终究没有写出光芒四射、流芳百世的作品,这是为什么?”
    林斤澜答曰:“主要是荒废了!文学创作非常复杂,除了写什么如题材,怎么写如方法,还有政治的气候、周边的环境、自我的心境等许多问题。特别是后来叫做‘时代烙印’的东西,更加害人。骆宾基和端木较早就拘谨了,到北京之后几乎不能写作。如端木,他熟悉的题材,比如‘三厅’(歌厅、舞厅、咖啡厅等城市生活),他能写吗?他写过京剧《戚继光斩子》,为解放台湾鼓劲,他把赵树理小说《罗汉线》改编成评剧,为的配合宣传《婚姻法》……胡风出事之后,糊里糊涂两人也给缠上,审查随起随落,不戴帽子,不做结论,不死不活,特别难受。等到允许‘多元’,三十多年过去了!重新拾笔,光芒已无,何来流芳!——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老病的端木有时还情不自禁地说:‘那时一天写一万字!’并做手势似扫落叶。” 
  林斤澜说,他知道端木蕻良这个名字,在十三四岁。《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题目那么长,一看作者,端木蕻良,名字也比别人要长。后来再看一篇《遥远的风沙》,端木写的是关外、草原、森林,沦落的国土、铁骑和屠刀。因此,“我生长在江南鱼米之乡,还一点不懂文学,倒是已经有了一般少年人的幻梦,总以为远方为好,别说风沙,连铁骑都可以浪漫起来。” 
  四十年代,林斤澜在四川贵州一带充当流亡学生,一边谋求生存,一边读书。读到端木部分小说,与前不同:写都市生活,写抗战大后方的畸形人物。例如短篇《生活指数表》,通篇是两个男女青年的对话,细巧让人惊讶。林斤澜以为懂得一点文学,自己“断定先前是为粗犷感动,如今是让细巧愉悦”。“文革”之后,林斤澜才敢问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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