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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不管怎么世俗化,但不是真的世俗化,因为我本人是很不喜欢世俗的。
《红楼梦》、《金瓶梅》并非现实性的作品,好就好在它有许多的想像在里面,另外还有着强烈的宗教、哲学的意图。吴虹飞:
小说里有一段清新的爱情,陆秀米和张季元。读到后来,秀米出狱,我总觉得沉默不语的秀米,她的世界、她的作为应该全是为着张季元这一个人来的。似乎是这个人,才让她如此苟且又如此勇敢地活着,担当着革命的、疯子才做的梦。
格非: 我很喜欢张季元这个角色。这个名字我自以为也取得不错。我也有些可惜让他这么早就死掉了。格非: 平人的潇湘〖〗74-75至少要有梦想
吴虹飞: 这部小说最初的动机是什么?
格非:
最初的动机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后来我看法兰克福学派,莫尔的乌托邦,孙中山的世界大同蓝图,你只要想去做这个桃花源,可能就会有问题。用阿多诺的话来说,产生了强制、暴力和集权。但现在这个社会又太功利了,必须要有反思,如果连梦想都没有了,其实也挺可怕。这也是我写这部小说最初的动机。吴虹飞:
您认为小说是对社会的一种矫正吗?
格非: 现代主义是我们过去发现的一个好办法,原来故事的讲法可以这样:
可以中断、重复、对位。我们过去更多的想的是题材、方法、形式和文体。现在我想的比较多的是人和社会的问题。现代主义的产生有很重要的社会背景,不去考虑社会背景而去学它,是很可笑的。
现在传统的文化已经很被人忽略。如果写出来,就构成了对现实生活的异质(我认为同质是垃圾),构成了反动和某种矫正。格非:
吴虹飞: 担心过自己的小说不被人理解吗?
格非:
我认可一种道德,一种理想的生活。我的小说你看懂了,是缘分;你不接受,我也不排斥。我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可以了。要那么多人喜欢你做什么呢?
别人说我好我并不高兴的。如果是我看不上的人、很糟糕的人说我好,我心里很难过的。心里无人理解的痛苦,实际上也是一种快乐,敝帚自珍啊。我有足够自信来珍藏这些你觉得不好的东西,我不会因为你觉得它没价值就放弃。吴虹飞:
您经常会提到人为什么活着的焦虑,您内心的游移和焦虑是因为什么?您可有解决焦虑的方法?
格非:
什么样的人会焦虑?诚实的人,善于感受的人。没心没肺的人一定不会痛苦的。克尔凯郭尔说过一句话,上帝钟爱谁,上帝就会把他最优秀的仆人派到他的身边,像情人一样紧紧贴着他——这个仆人就叫“悲哀”。
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认为人的一生是不值得过的,可以随时死去,惟一值得过的,最美好的事情,是你要想做一件事情,彻底忘掉你的处境,来肯定它。要满怀激情做一件事情,生活才有意义,这绝对是生活最重要的真谛。这不是我讲的,是韦伯说的。假如你正在恋爱的话,你就不会感到虚度时光,你的生活就会充满了光彩,哪怕死去也不足惜。吴虹飞:
您认为的幸福是什么?
格非: 幸福是自觉地承担责任。吴虹飞: 那您承担了什么责任呢?
格非: 当然啦,我自觉地做了父亲,揽了一堆麻烦。不过,这个身份的确让我感到愉快。我爱自己的儿子。吴虹飞: 有过害怕被遗忘吗?
格非: 实际上我已经被人遗忘了。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被大众承认过。吴虹飞: 会不会感到孤独?
格非:
我认为在人群中的孤独是最孤独的,看起来很忙,左右逢源,其实内心没有亮光,没有个人的生活。但如果你说的是传统意义上的孤独,落落不群,独来独往,那是自由啊,那可太美好啦(大笑)。我心目中最让我羡慕的是那些退休的人。我现在假如能够退休的话,那该多好啊。吴虹飞:
可是退休就老了。
格非:
你们小年轻害怕衰老,我看大可不必。童年是最美好,但是懵懂无知,青中年时却要到处奔波,老年是最值得过的,阅历、情感和内心都很丰富。现在保健条件不错,退休后二三十年,还是很美好。没必要害怕衰老,我都这么老了!(笑)格非自述
险些当了木匠
1980年夏天,我参加了第一次高考,毫无意外地,我落榜了——化学和物理都没有超过40。母亲决意让我去当木匠。
当时木匠是很让人羡慕的职业。我们当地有很多有名的木匠,但我母亲请不到,她请了家里的一个亲戚。这个木匠因着自己是学手艺的,觉得自己特别牛,很是凶悍。他对我母亲说,这个孩子笨手笨脚的,学不出来的,我要是打他你会舍得吗?母亲只得说,你打吧。我很不喜欢这个跷着腿坐在木椅上的人——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打我?我就对母亲说,我要考大学,而且要考重点大学。母亲睁大了眼睛:
孩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你连门都没有摸到呢,你要是考上大学,我们都要笑死了。
就在我灰了心,要去当木匠学徒的时候,一个镇上的小学老师,姓翟,敲开了我家的门。他与我非亲非故,素不相识。我至今仍然不知他是如何挨家挨户寻访到我们村的。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夜已经很深,大家都睡了。他戴着草帽,站在门外,把我母亲吓了一跳。他劈头就说,你想不想读谏壁中学——那是我们当地最好的中学。我当然是很愿意的,他说他可以把我引荐给那里的他的一位朋友。
当我拿着翟老师的亲笔信到了谏壁中学,他的那位朋友却告诉我,语文、数学必须拿到60分,不然也无法进入补习班。他说,让我看看你的高考成绩单。
在决定命运的时候,我的脑子还算比较清醒。我知道我的成绩根本不能进入这个补习班,我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够把口袋里的成绩单给他看。于是我说,我把成绩单弄丢了。
“你可以去丹徒县的文教局,你去查一查,把分数抄回来。”他说,又给了我一个地址。
县文教局在镇江,青云门六号。在马路边上,我只要随便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就可以回到家,永远地做一个木匠的学徒。可是如果我去镇江的文教局呢?事情结果是一样的,我还是会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成绩单,还是无法进入谏壁中学,还是要返回家乡,做一个学徒,为我的师傅搓好热毛巾,听任他打骂。
我徘徊了两个小时。镇江对我的家乡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它实在太远了,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以我的性格而言,我其实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不会轻易冒险,不会去做一些我觉得非分的事情。我觉得我90%是要回家的。我根本没有去过镇江。它对于我的家乡而言,是一个大城市,太远了,而且去了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这对我都是无法逾越的理由。但那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鬼使神差地登上了前去镇江的过路车子。
到了县文教局,正好是下班时间。传达室老头冷冷地说,现在下班了,你不能进去。
我想也罢,我进去又有什么用呢?在我打算掉头离开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小鬼,你有什么事?
我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往外面走。我说我的高考成绩单丢了,能不能帮我补一下。
男的说,下班了,明天吧。
女的则说,我们还是帮他补办一下吧,反正也不耽误时间。
他们把我带回办公室,帮我查找档案,又问我办这样的成绩单,有什么用处。
我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我的成绩单没有丢。”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们显然有些生气了。
我于是讲了高考的落榜,讲了自己很想去谏壁中学补习,但是没有达到他们要求的分数线。我说我一定要读这个补习班,去考大学。
那个女的说,这怎么行!男的不吭气儿,他抽着烟,盘算了好一会儿。他让我出去等回话。十分钟后,他说,唉,帮他办了。
我那时很小,15岁,穿的衣服很敝旧。大概他是因此萌发了帮助之心。
他们问我需要多少分,我说语文70分,数学80分。说完了很后悔,因为这个分数已经可以考上大学了。我又把分数改过来了,语文68分,数学70分。写完了之后要盖章,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公章突然找不到了。
他们翻遍了抽屉,打开又合上。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能是最紧张的时候。没有章不是完了吗?事实上公章就在手边,大概是当时大家都太紧张了吧。
女的盖完了章,轻轻说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我的感激出于如下理由:
她竟然还会假设我将来会有出息。
我似乎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拿着成绩单,飞跑着离开了。一直到回到家,我一天都没有吃饭,两腿已经虚脱了。
第二年我再次参加高考,开始了我在大学的求学之路。
对我而言,生活实在是太奥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