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闷得慌,是吗?”
“象在事务所一样。”
“我很奇怪,想听音乐,只是要大点声音,要大吵大闹,我甚至想看到很多的人。”
“厂长先生还来得及去戏院,现在才九点。”
布霍尔茨没有回答,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两只眼望着前方。他的脸上渐渐现出了很不乐意和感到无聊的表情。
“今天厂长先生感觉怎么样?”过了一会,卡罗尔问道。
“啊!好,好!”他用压低了的嗓音回答道。他的紫色的嘴唇上现出了一丝痛苦的微笑。
不,他的感觉并不很好。他的心跳虽然平和、正常,脚也不痛了,现在可以自由地行动,可是他仍感到他并不很好。
他觉得他身上有一个奇怪的重负,以致不能思考,因为他时时刻刻都会想到棉纱。他对一切都表示冷淡,工作、数字、利润和损失给他带来的只有烦恼。今天,一切于他都无关紧要了。
他在这一片灰暗的、使他感到压抑和烦闷的气氛中,产生了一种愿望和要求,可是这种愿望和要求他自己也感到不很明确和难以捉摸。他的脑子里似乎是漆黑一团,他的心灵里充满了悲哀和沮丧。
“这间房里寂静得真可怕呀!”他轻声地说,一面环顾着窗子、书柜和办公室四周。然后他看了看背靠在门边壁龛里的奥古斯特,这个仆人骤然伸了伸懒腰,准备听候吩咐。
他看一切都用一种十分奇怪的审视的眼光,好象这一切他才初次见到似的。他无力地躺倒在安乐椅上,他的头低垂在胸脯上,呼吸也很困难,因为他觉得他的心正在受着一种非常强烈的象痉挛一样的痛苦的折磨,这种痛苦是由于他的不知为何而产生的恐惧心理造成的。他的一双眼盯着那白晃晃的书页上的黑色数字和放在一个大铜盒子上的闪闪放光的蜡烛。他觉得自己仿佛高悬在空中,下面可以听到逐渐微小的手风琴的声音,可以听到公园里的喧嚣声和街上行车低沉的轰隆声,然而他的心已经离开了他,已经落入了充满着可怕的寂静和黑暗的深渊里。
十点以前,卡罗尔干完了他的事,他把纸交给了布霍尔茨,就每一点都对他作了详细的说明。
“好,好!”布霍尔茨不时说道,可是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越来越深感他生活在寂寞和孤独中,沮丧、无力象一个无法摆脱的圈套一样紧紧地套在他的心上,什么都与他无关。
“我管这个干吗?用多少钱,这是出纳的事。”他不高兴地说。
博罗维耶茨基准备出去。
“你要走吗?”
“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了,晚安。”
卡罗尔握了他的手,要出去。布霍尔茨没有办法让他留下,这位厂老板对自己这种孩子似的软弱无力也感到羞耻。
他听到了卡罗尔远远而去逐渐消失的脚步声,想着如果博罗维耶茨基回来的话,他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奥古斯特,我们上楼去。”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喃喃地说着,没等仆人来搀扶,就走了。仆人熄了灯后,关上了门。
守在穿堂里的另一个仆人拿着一支蜡烛走在他前头,于是他一瘸一拐地便走过了这栋大而寂静的住宅。
今天他感到这里特别空旷和寂静,这孤独的感觉总是不离开他。他瞧了瞧妻子,妻子把身子藏在被子里,在枕头上只露出了半边蜡黄色的面孔;他走进来的脚步声并没有把她惊醒,只有那只在灯光的刺激下醒来了的鹦鹉才从笼子里跳了出来,两只小爪抓在窗帘上,十分凄凉地叫着。
“昆德尔!昆德尔!”
布霍尔茨觉得自己走错了路,便又退了回来。
“奥古斯特!”他低声叫道。
仆人站在那里等他,可是布霍尔茨没有对仆人说话。他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用一根坚硬的棍子拨着将要熄灭的火,由于想到自己不得不一个人留下,感到惶恐不安。
“把窗子关上。”他说完后,还亲自检查了铁内窗是否已经关好。然后他脱衣睡下,想看书,可是他的眼皮却铅一般沉重,活动不了。
“我可以走了吗?”仆人低声地问。
“走吧!走吧!”他生气地回答道,当奥古斯特已经走到门边时,他叫了一声:“奥古斯特!”
仆人转过身来,等着他的吩咐。这时候布霍尔茨便慢慢问起他妻子和孩子的情况。他态度十分和蔼,可是奥古斯特为了防备他的棍子,仍然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畏畏葸葸地回答着,对主人这种从未有过的好心感到十分不安。
布霍尔茨的目的在于让仆人在房间里尽量多呆一时,可是他不能明白表示要他留下。
这次奇怪的谈话很快就使他精疲力乏,最后他向仆人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于是就剩下了他自己单独一人。这对孤独的害怕,这古怪的看不见的惶恐不安就象又尖又细的棉纱纤维一样,刺痛了他的心灵。
他留心听着街上的各种声音,可是大街也沉睡了,那微细的响声透不过钉上了毯布窗帘的铁窗。
他用胳膊撑着身子,使劲地呼吸,双手虽然抽搐,但仍紧握着一支手枪,久久地听着。他似乎听到有人走过几间空寂无人的房间,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了。
可是谁也没有来,只从隔壁的一间房里传来了挂钟敲打的凄凉响声。
他觉得那幅把房门遮住了的沉重的天鹅绒门帘在奇怪地飘起来了,它的后面好象藏着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幻想觉得可笑,于是重又把灯关上,静静地躺下。
可是他睡不着。
时间过得可怕地缓慢,对他来说好象永无终止。
他没法平静下来,这所有的烦恼、恐惧都在逐渐增多,慢慢变成了一种对死的恐惧。
他以为他马上就会死,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死神。这种可怕的感觉使他感到震惊,使他浑身战栗。于是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逃走。他全身都由于惶恐不安而索索发抖,于是他猛然摇了摇铃子,把睡在下面守夜的仆人叫了上来。
“你快去,叫大夫马上到这儿来。”他的发青的嘴在喊叫着。
过了一会,哈默斯坦来了。他对大夫说:
“我有点不舒服,你给我瞧瞧,给我想想办法。”
“我什么也看不见。”这个刚刚睡醒的大夫回答道,仔细地瞅着他。
布霍尔茨对他说了自己的健康情况。
“如果厂长先生睡够了,一切都会好的。”
“你真蠢!”布霍尔茨激动地回答他后,喝了一大剂安眠药,马上就睡着了。
博罗维耶茨基由于做了许多额外的工作,感到劳累,到城里喝茶去了。
在罗什科夫斯基的茶馆里,这时候已经是空荡荡的,只在糖果部的最后一间房里,在穿衣镜的后面还坐着三个男人:维索茨基、达维德·哈尔佩恩和迈尔男爵工厂的工程师梅什科夫斯基。
他走到他们跟前,因为其中两个他都认得,通过他们的介绍,他和维索茨基也马上认识了。
达维德·哈尔佩恩靠在一张桌子边,用那双干瘦的手在桌上一面敲着,一面叫道:
“梅什科夫斯基先生,你不知道这工作在罗兹有何效益。因为你不想知道,我只要给你说一说它的成果,你马上就会信服的。”
他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了几章从《信使报》上剪下来的纸片,摆在卡罗尔面前,读道:
“你听:‘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从罗兹运出铁制品1791普特,棉纱11614普特,棉织品22825普特,毛织品10309普特’。这是谁也没有告诉你的。我现在告诉你的是,这个星期在罗兹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把你的统计数字拿出来,这叫人厌烦。小伙计,三杯咖啡!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愿和我们一起喝吗?”
“我再给你念几个数字,先生们,你们听吧!这和《圣经》一样重要,恐怕比它还要重要:‘运来了以下各物:棉花11719普特,棉纱12333,铁7303,机器4618,润滑油8771,面粉36117,粮食8794,燕麦18685,木头一共36850,生羊毛120682,煤1032360普特’。这些数字是很响当当的。这是一张很漂亮的纸,一张清单。罗兹必需有很好的肠胃,才能把这一切都消化掉,有得活干了,可是你说,只有蠢人才干活。”
“这是用鞭子打着牲口干活。”梅什科夫斯基喝着咖啡,心平气和地说。
“哎呀!哎呀!你说什么呀!什么鞭子,鞭子在哪里?人都必须工作,你说说,一个野汉子该干活时不干,他会怎么样!他会在游手好闲中堕落下去,他会饿死。”
“算了吧!你去为罗兹的勤劳喝彩吧!你去夸耀你喜欢的这个美妙的城市吧!你去吻每一个想成为百万富翁的手吧!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说,这些百万富翁其所以有一百万,是因为他们劳动最多。”
“他们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钱,要不他们的钱从哪儿来。”
他气咻咻地叫道。
“因为他们比工人蠢,所以才有钱。”
“我这就不明白了。梅什科夫斯基先生,我是很尊重你的,可是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至今只知道,谁劳动,他就有钱;谁劳动,而又聪明,他就会有更多的钱;谁很聪明,又很勤劳,他就可以挣到一百万。”哈尔佩恩高声吆喝道。
“你要说明什么?”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听明白,便问道。
“我认为,所有的百万富翁,所有通过自己和别人付出全副精力进行劳动来为自己挣钱的人都是蠢人。达维德·哈尔佩恩的论证是相反的,他为了夸耀劳动,讲些十分荒唐的神话。他把用钱包着的牲口的腐肉放在祭坛上,叫我对此表示奇怪。”
“在你们的两种论点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真理!”至今没有说话的维索茨基插嘴道。
“让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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