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瞟一眼的时候,小雨就会赶紧低下头,她知道他的目光正在寻找她,而她不想被他发现她也正在看他;有时,他会站在那里玩溜溜球,拿了一根细线,把一颗溜溜旋转的溜溜球抛起来,又用线接住,抛起来又接住……溜溜球好像活了一样,就是不会掉下来;有时,他又是那么憨顽那么孩子气,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水枪,趁下课,偷偷潜到二班的窗外,忽然地一跃而起,滋了一个男生一脸的水,那男生一抹脸,蹿得老高,大呼小叫地追出去了;可有时,他也会忧伤也会难过,忧伤和难过的时候,他就不笑了,冷冷地靠在栏杆上,默默地想心事,目光深邃而且沉静,身上落满了老榕树的树影……
是不是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就会来想尽办法去接近她、引起她的注意呢?常常,总是先从接近她身边的女孩开始?小雨直到很久以后才悟了出来,可是,那时,她还因为他总是和她身边的女孩说话暗暗生气呢。
那一次,小雨坐在阅览室里看书,阳光是旧旧的古铜色,她总喜欢在那样的下午,那样地坐在阅览室里看书,却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抬起眼来看时,却见他就立在窗外,敲着后窗玻璃,问候坐在她身边的、一班的女生。小雨明知他是为她而来的,可是他却鼓不起勇气和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别的女孩说话,又显出那么一副亲密的样子。小雨就翘了嘴,冷冷地立起身来离去,不去看也不去听,给他一个生气的背影……
后来,他竟然和二班的女孩也说起话来了,就立在走廊上,就当着她的面。结果,二班的女孩都开始注意他了,公开议论他长得很帅。小雨听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里却隐隐有一点恨他。
可是,那时她总不懂。为什么他能从容地和她周围的女孩说话,却始终没有勇气和她说话?有一次,他都和她的同桌说话了———还是因为踩了人家的鞋(她真不晓得他为什么总是踩到女孩的鞋)。然后,他说:“啊,对不起。”眼睛却看着小雨,希望唤起她的回忆似的,很灼热———小雨晓得,她和他都同时想到了当初类似的情境,她还担心他忘了呢,可是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明显,太明显了,要从她眼底里搜出灵魂来似的,于是她晓得,他一定记得很深。可是,小雨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又不想僵立着被他看穿什么,就冷冷地别过脸去,远远地走开了,装作好像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
无数次,她都是那么冷冷地别过脸去,远远地走开。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样残忍地一次又一次刺伤他。分明,她能感到他就立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迟迟疑疑眨了一下眼睛,伤神、落寞、无辜又难过……
可是,下一次,当她又遇见他的时候,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了。他从一班的后门走出来,玩笑地打了他的同桌一拳,口里喊:“钻石星尘拳。”昨晚刚看的《圣斗士》,这会子被他一喊,小雨和她的同桌,都不禁“嗤”地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了。他真是一个天使。
放了学,有时是一班下课早,有时是二班下课早。如果是小雨下课早,她和她的同桌从一班的窗外走过,她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路锁在她的身上,早已心不在焉了……而如果是一班下课早,他就会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有时还会立在窗前抱着胳膊等一时,直等看到小雨走过来了,这才把书包甩在肩上,拉起他的同桌就走。
那三年,她和她的同桌,他和他的同桌,总是形影不离。常常两男两女会有意无意地一前一后地走,走很长的路到车棚去,然后分头各自找车。隔着岁月的青草蔓蔓,当年的那些自行车像海水一样席卷而来。她和他好像游戏的小鱼,在自行车的夹缝里穿梭来去,一遍一遍慢慢地梳理,一辆一辆细细地找寻自己的车。那些找车的时光总是那么莫名微妙,有时,他在她前边,有时,他在她后边。她不必看他,就能感觉到他在哪里。有时,他走过去,她走过来,他又折过来,她又折过去,来来回回,她和他要打好几次照面。彼此看见了,小雨总是躲闪着眼睛,羞涩地咬了下唇,勾了头,匆匆擦肩而过。而他,每回走过她的身边,却总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口里不经意地唱起一支歌———流水似的嗓音,总是唱得很好听。小雨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唱给自己听的?便只会勾了头,推了车走出后校门,在那里,他等他的同桌,她等她的同桌。
就是在那些散淡的时光里,小雨隐约听到了他的名字。
那一次,小雨走在前面。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很随意地唱着一首英文歌,只言片语地听见什么:“I got sunshine on a cloudy day。 When it’s cold outside, I’ve got the month of May。 I guess you’ll say what can make me feel this way。 My girl my girl。 Talking about my girl my girl。 I’ve got so much honey the bees they envy me。 I’ve got a sweeter song than the birds in the trees。 Well, I guess you’ll say what could make me feel this way。 My girl my girl。 I’m talking about my girl my girl。 A hey, hey, hey , A hey, hey, hey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我得到阳光,屋外虽然寒冷,我却身似在五月。我想你会问,你怎么会这样觉得?我的姑娘,说起我的姑娘,我的姑娘。我已得到,多得让蜜蜂都羡慕的甜蜜,我已得到,比树上的小鸟还甜美的歌声。我想你会问,你怎么会这样觉得?我的姑娘,我的姑娘,说起我的姑娘,我的姑娘。啊嗨嗨嗨,啊嗨嗨嗨)……”他那么一声一声地唱着“My girl my girl”,声音懒洋洋的,节奏很奇特,一顿一放的,尾音又那么汪洋恣肆地任意拖长、拖长———“My girl my girl……”直唱得小雨面红心跳,忍不住地想,为什么他唱得如此深情呢?难道他是要借歌声向我倾诉吗?不是的,你可别胡思乱想啊,人家或许只是顺口唱唱而已,而你却当真了,那岂不是……想着,转过一片红墙,他走得越来越近了。小雨的心无端地跳得厉害,以为他就要和她说话了,他越来越近了。小雨也越来越紧张,直觉到他正在鼓起勇气,就要张口了……
“林沛阳!”(是这三个字吗?小雨不能确定)可是,身后,他的同桌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来帮个忙!”他就只得收住了步子转过身。“快点!”他的同桌站在一大堆倒了的自行车中间大叫,“我的车给埋在最底下了!”他便快步地走过去。“拜托!快点!”他的同桌龇牙咧嘴地顶住了一大堆车,“我支持不住了!”
他走了过去,轻轻松松就把压在最下面的那辆车举过了头顶,一下便把车子扛出了包围圈。他那样子,那么轻轻松松的———好帅啊!小雨心说。
“轰隆”一声巨响,吓了小雨一跳,原来是他的同桌放了手,一大片的自行车全倒了,多米诺骨牌似的。而他的同桌却若无其事地一下子蹿了过来,噼噼啪啪地拍着两只弄脏的手,开了车锁就要走。
“嗳———你倒是把车子扶起来呀!”他说,“不然,别人怎么拿车?”
“本来就是这样的,又不是我弄倒的。”他的同桌说,“要扶,你自己扶吧。”说完,一溜烟似的推了车就走。
“嗳———”他在后面徒然地喊了一声,可是他的同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也想走,可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弯下了腰……
小雨也已经走得很远了,悄悄地回眸,远远地看见他立在暮色里,一个人一辆一辆地扶着车……那么无怨无悔的坦然———真傻!可是……
终于知道他的名字,却是在高三那年的运动会上。
那一天,他脱去了落肩的牛仔衣,穿着蓝黑色的T恤衫,套了护膝在跳高场附近活动筋骨,比之平日的清俊更多了几分青春逼人的英气。小雨假装是无意中过来的,和她的同桌一起,她和他的目光一接触,就立刻躲开了。
跳竿升到一米五五的时候,已经淘汰了大部分的选手,只剩下他和其他七人了。小雨真的很欣赏他飞跃高竿的英姿———起跑、加速、挺身……成功了!不料,脚却被海绵垫的拉手绊了一下,人重重地跌倒,从海绵垫上滚落到了沙坑里。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他被人扶了起来,嘴里说着“没什么”。可是腿扭伤了,只好退出比赛。校医来给他贴了药膏,大家都说他可惜。小雨看见他一瘸一瘸地独自离开了人群,远远坐着,那样悔恨交加又怅然若失。
小雨故意没有离开跳高场,故意一直看到了最后,看那个一度传说中的“超人”怎样跃过了一米九的高度,然后欣喜若狂地和拉拉队员紧密相拥……她看得那么认真,好像她真的是为看跳高而来,她故意躲着眼睛不去看他,一眼也不去看他,因为看了会令她心碎———毕竟,这是中学时代最后的一场比试,输了就没有再赢的机会。后来,小雨去看了记分牌,那上面分明有他的名字———林沛阳(真的是这三个字),跳高第八名。小雨不知道这在他,算不算一次挫折,一次失败?
是的,高中三年,小雨和他几乎天天相见,所以有太多琐碎的记忆值得用心珍藏。小雨不会忘记那一次,路过一班时,看见他正在讲台上说着什么,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说得他们班哄堂大笑,他就得意地侧过脸来看了看窗外,不想,却正好看见小雨从那里走过……小雨也不会忘记,那一次,看完了学校组织的电影,她和她的同桌走进一家音像商店,不一会,他和他的同桌也走了进来,他就站在她的身边,潇洒地唱着歌,拿起一张CD仔细看着,腋下还夹了一件紫色的雨衣……小雨也不会忘记,还有一次,他在后校门旁边和他的同桌打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