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词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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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词安顿-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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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缓缓地走向对方,他们无言地起舞,父亲眼里的泪光映着女儿的喜悦。曲终的
时候,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为他们鼓掌……我的朋友告诉我,在欧洲,每个女
孩子的婚礼上都会有这首乐曲,每个女孩子都要在这个时候跟自己的父亲跳舞,
没有一个父亲能够不流泪地把它听完。

    知道了这些,我就在心里悄悄地想像,我的爸爸,假如他在我结婚的那天听
到《爸爸的宝贝》,他会怎么样呢?我想像他的目光会在那样一个时刻有些迷离,
他会不让我发现他在注视什么,或者他会像将近30年来我熟悉的每一次一样,在
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转身离开,直到平静下来才重新面对我。当然也许还有
种种我料不到的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这首让父亲们心潮起伏的乐曲放给我的
爸爸听,然后问问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敢那样做,因为从我还是
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的时候,爸爸就一直是不把他的心情展示出来的。我五岁之前
一直是跟着妈妈“读书”的。那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妈妈读,我学着复述。
课本随处可见。有时候是小人书,有时候是简单的历史故事书,还有时候是妈妈
曾经背下来的一些诗辞歌赋。没有定式,一切随意。

    当时哥哥和姐姐的境遇就比我要惨,他们跟着一个叫韩老师的瘦高个儿男人
学习书法。每天晚上,两个人可怜巴巴地分坐在一张八仙桌的两头,中间是一个
装了墨的大砚台,每人一个铜的镇纸,用着爸爸亲自跑去荣宝斋买来的叫什么
“狼毫”或者“羊毫”的毛笔。韩老师则非常惬意地喝着妈妈沏的茶。我知道那
种茶叶很贵,名字叫做“龙井”,似乎按照采摘的时间不同还有更细致的划分。
我不懂这些。但是,我心里很不喜欢每天晚饭以后有一个人到我家来喝茶,不管
是为了什么。而且,哥哥和姐姐让我觉得写毛笔字是很痛苦的,一个字要写很长
时间,有时候一个笔画就要写好几遍。哥哥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韩老师就好
像没看见一样,一味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写字法门。哥哥烦得紧了,爸爸就在他
头顶敲上一下,他咬牙切齿地低头再写。姐姐要乖一些,但表情也不是轻松愉快
的,更接近于逆来顺受。

    我和妈妈坐在暗处,讲“李逵下山”或者“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有一天,
听见韩老师说,再大一点我就可以开始学写字了。我绝望地想,这种请他喝茶的
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用不了长大,就被毛笔字逼死了。心里越发记恨这个
每天来我家喝茶,喝黄了牙齿、喝鼓了肚皮的人。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恐慌是多余的。爸爸好像心里早有打算,他在我刚过5
岁的时候为我选定了课本——一本《词综》和一本《唐诗别裁》。他亲自教我每
天念其中的一首诗或者辞,然后逐一讲解,再督促我背诵。我努力讨爸爸的欢心,
表现出令他非常欣喜的理解力和记忆力,我想用这样的方式就可以躲过能要人命
的毛笔字。我故意选韩老师来喝茶的时候在一旁无声地背诵,爸爸很欣慰地把注
意力从我这里移向倒霉的哥哥和姐姐。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一点,就是韩老师的好处不仅仅在于可以陪爸爸喝茶,
同时像旧时的名士一样专心教书,姐姐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痛苦万状的晚自
修之后,终于和一个同龄的女孩子一起一举夺得北京的一个少年书法比赛的并列
第一名。爸爸除了勉励姐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外,当然全心感谢韩老师,
于是,茶水课顺理成章地沿袭下来。

    那时侯,我已经不用担心会让我去学写毛笔字了,哥哥也因为长时间对书法
没有兴趣,总是在写字的时候表现出心猿意马而退出了这旷日持久的晚自修。这
主要是妈妈所赐,她说哥哥原本就不是这块材料,现在写的字已经能见人了,不
要再指望他靠这个怎么样,更何况,“靠这个也怎么样不了”。

    我大学快毕业了,才感觉到,一个人的字写得不好看,其实是一件很苦恼的
事情。比如找工作,用人单位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可能就先让这个人写些什
么,在这种情况下字就很重要。我把我的想法跟爸爸说,很有些埋怨他,为什么
当年不让我也一起学书法,反正也要请老师喝茶,教一个孩子和教三个孩子还不
是一样吗?爸爸说,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他和妈妈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是我
不适合学书法,写毛笔字太慢,而我的脑袋转得太快,他和妈妈都觉得如果我也
学书法,就会“把聪明磨成墨”。同时,爸爸还提醒我说:“你忘了你小时候,
对韩老师又恨又怕,连茶叶都心疼?”应该说,爸爸对我的把握基本上是准确的,
但是,另一面的结果就是,我现在是家里人中写字最难看的一个,也是最欢迎电
脑的一个,因为我可以熟练而快捷地把文字敲进机器里,再打印得整整齐齐,很
现代,而且不丢人。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大人说的那种有长性的人。假如一件
事情不能长时间地对我有足够多的吸引,我会非常残酷也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向
其它的事情,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所以,我自知自己不适合从事过于稳定
的工作,更不适合在一个循规蹈矩、制度繁多的机构里打一辈子持久战。对于我
认为没有趣味的环境,我的第一反应从来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我的这种品性在
小时候跟着爸爸读古诗辞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极为突出。

    当我已经把两本书都背诵得越来越薄的时候,诸如苏东坡、李商隐这些人全
变成了熟悉的面孔,我就不愿意每天那样带着一脸讨好的表情给爸爸背诵了。每
天的课程变得比姐姐每天的写字还要痛苦。爸爸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后来上学
以后老师最不提倡的“物质刺激”。他答应我,每背下来一首诗辞,可以给我一
毛钱。

    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时的冰棍分成三种,三分钱一支、五分钱一支和
一毛钱一支。一毛钱一支的叫做雪糕,是纯粹奶油做的,比现在的世界著名品牌
“和路雪”还好吃。我只需花10分钟时间背诵一首诗辞,就可以有这样诱人的一
支雪糕,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我非常兴奋,甚至在黄昏的时候站在宽宽的楼
道里望着远处爸爸下班回家的方向,急切地要用诗辞换钱。

    但是很快,我就不满足于一天只有一毛钱,每天换钱、每天吃冰棍实在很麻
烦,于是,我决定一天换回一个星期的钱。我跟爸爸说,我背六首诗辞,我要六
毛钱,后面的五天不用背诵,他也不用检查了。爸爸好像不相信我能做到,说只
要我背出来,他就给我一块钱。结果当然是我赢了。

    然而就在我赢得了10天的雪糕钱之后的第二天,我的课本变了,变成了在70
年代中期很难见到的《安徒生童话全集》和《格林童话全集》。我不用背诵诗辞,
当然也不会再得到奖金,我在一本《新华字典》的帮助下开始了读外国书的日子。

    上小学那一年,用爸爸后来的话说,我已经算是“饱读诗书”了。

    爸爸非常自信也可能还略带自豪地带我到小学校报名。那天我穿了最好的一
件衣服,红色,右边衣襟上绣着一只大熊猫正在放气球。

    管报名入学的老师是一个看上去很慈祥的老太太。她问了一些诸如“几岁了”
之类的问题后让我在一张白纸上写名字。我写了歪七扭八的三个字——张杰英,
还自作主张地把“杰”字上半部分的“木”改写成“术”。老师很失望地看着我,
问我:“你还会什么吗?”我还不知道自己连名字都没写对,马上得意地说:
“我会背诗词。”老师示意我背诵。我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种时候不能背
“床前明月光”,那太简单了。我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背了苏东坡怀念他妻子的
《江城子》。我背第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时候,我的老师就被镇住了。我
猜想这个老太太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首词。多年以后爸爸证实说是这么回事,他当
时也认为老师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不能告诉我这些,不能“长你的骄气”。

    在我的求学生涯中真正喜欢我的老师寥寥无几,我觉得这种命运就是从考小
学校这一天注定的。回家路上,爸爸跟我说了一些话,在当时我听不太明白,但
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越来越认为他非常正确。爸爸说:“我想有两种女孩子
长大了会成一些事,一种是长相出众;这种人机会多,但是成什么事全在个人悟
性。还有一种,长相未必出色,但是学识丰富、个性与众不同。”我觉得大概我
一直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一个方向努力,爸爸也一直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塑造我,可
能就是当年他说的后一种人。

    伴随着我成为一名学生,爸爸也开始不断地被我连累。因为纪律不够好,也
因为想到什么就说出来,我常常遭到老师的批评或者惩罚。我时常觉得很奇怪,
在家里,爸爸明确告诉我的原则以及他刻意培养我的品德,有时候在学校里是相
反的判断。比如,我曾经因为口算速度快而获得数学比赛的第一名,奖品是一支
钢笔。领奖的时候,我觉得这钢笔实在不好看,就问:“还有别的奖品吗?”老
师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不喜欢这种笔,要是有其它奖品就可以换。老师正色对
我说:“没有。你放学不要走,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这个人到今天都是这样,
凡事总爱往开心的方向上想,那天我就妄想着老师会在放学以后给我换一个喜欢
的奖品,所以直到喊了“报告”被召进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是欢欣鼓舞的。老师
看着我一脸的兴奋表情,说了一句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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