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敬烟。朱市长说这一阵工作忙,这就算来给于老师拜个年吧。
于力凡和妻子表示了感谢,再找活题便是问一问孩子进了大学后
的学习生活情况。朱市长说于老师费心啦,师傅领进门,修行在
个人,往后的事就看他自己的努力造化了。于力凡说我看那小伙
子挺机灵的,虎门出将才,错不了的。朱市长说,纨绔子弟八旗
兵,哪个不是将门之后,难说,难说呀。这般闲扯客套了一阵,
朱市长便起身告辞,果然再没从皮包或衣袋里摸出什么来,倒是
临出门前看似不经意地扫了拥挤简陋的屋子一眼,说于老师这房
子也该换换了吧?我看最近交工的月宫小区还不错,省里的样板
工程,于老师挤点时间去看看,直接找那里的熊总经理,就说是
我让你去的,好不好?
送走了朱市长,两口子回屋又犯开了嘀咕,市长这话是啥意
思?是顺口人情还是已有安排?打了市长旗号必有关照,可关照
又能有多大油头?妻子说,管他呢,要不咱们也早想换换房子了,
你就去看看也没搭啥,兴许有市长的面子,就便宜咱个三万两万
的呢,也算你没提心吊胆地白给他忙活一回。
隔了一天,于力凡就骑车去了建设月宫小区的那家房地产开
发公司,一报了姓名,熊总经理果然立刻表现出了非常的热情,
对几位正跟他商议购房事宜的人说,你们改日再来吧,我有点急
事要处理,恕不奉陪了。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个人,熊总说,
朱市长说了于老师想在我们这里买房子的事,还不知于老师具体
的想法呢。于力凡说,我得看米下锅,还不知房价呢。熊总笑笑
说,基价一千八,外加楼层差。不过这些你用不着考虑过多,还
是以可心为主,一辈子谁也不能总换房搬家,就是有闲钱,那份
心也操不起,是不是?于力凡知道楼层差的意思,好比去菜市场
买猪肉,要按部位论价的,三四层是里脊,要加百分之十五,二
五层是腰条,加的就少些,一层和顶层就成了血脖囊囊揣,走基
本价。城市居民的地位和身份,往往能在所住楼层上略见一斑。
听熊总话里的意思是劝他买的面积大一点,楼层好一点。这也可
以理解,眼下商品房市场正处低谷,不好卖,搞经营的谁不想多
卖一点就少积压一点呢。于力凡默默算了笔账,便把购房总支出
大致定在二十万元左右。他说,一百平米上下吧。熊总说,那我
先陪你看看房子再说。
熊总使喊了办事人员,陪于力凡一起去看房。小区建设确实
不错,虽是冬季,楼前园圃的雕栏石凳已安设得齐整,还有汉白
玉的雕塑,可以想见寒冷的冬季过后的花团锦簇,草坪茵茵。办
事人员先打开了一间三层的房门,一股浓烈而干涩的水泥味扑面
而来。办事人员先跑去拉开了塑钢窗户,清冽的冷风吹进来,感
觉就好多了。是并列的三个朝阳正面房间,北面一大厅,靠里侧
是厨房,还有一个小餐厅。于力凡不由就设想起未来的家庭布局,
哪间是书房,哪间给儿子,比起现在住着的鸽子笼,显然是鸟枪
换炮了。熊总说,这套房子的格局很实用,不花哨,只是三个房
间小了点,显得不够大气。你要是相中这种格局,5号楼还有一
百三十五千米的。于力凡仔细看了看,也觉房间确是不够宽敞,
放上一张双人床和衣柜,就再摆不进别的。可卧室还需摆什么吗?
大客厅小卧室,正是时下流行格局,客厅三十多平方,开个小型
家庭舞会都够用了,再要那么大的房间干什么?多了二十平方,
就多花四五万元钱呢。于力凡便说,房子大了,收拾起来都费劲,
何苦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五楼这样的格局不是也有吗?熊总说,
既相中,就是它了,五楼别看了吧。于力凡说,五楼夏天风凉,
还安静,多登两层楼也是一种锻炼,不然总在办公室坐着,要把
人坐坏的。他心里又在算另一笔账,五楼和三楼,楼层差要差两
三万元钱,不过多登几节楼梯的事,那钱就花得太冤枉了。
几人下了楼,便见一个人跑过来和熊总打招呼,紧拉着手不
放开,又说等房子装修完再请熊总剪彩,来个〃处女座〃。熊总开
玩笑说,还是你处女〃住〃吧,我到时去给你燎锅底。看样子两人
很熟,熊总也一定给他很多关照。待那人走开,熊总对于力凡说,
他买的是越层房,一百六十平米的,楼上楼下,格局好,住起来
也舒服,看看去不?于力凡忙摇头,不看了不看了,知足常乐吧。
我们那口子早有话在先,不要越层的,说住着不像一家人,人家
是家庭一把手,我只图她满意就是了。
两人重回办公室,于力凡知道这就要进行实质性的对话了。
熊总问,于老师现在住的房子估计能值多少钱?于力凡说,请人
估算过,靠着城边子,又是老式旧楼,面积也不大,大价能卖四
万元吧。熊总点点头,说那就算三万,我大致算了一下,你刚才
看好的这套房子,早晚要参加房改,房改价大致在四万左右,这
笔钱本人不交足,产权也落不到你名下。那咱们就按朱市长的意
见办,扣除原房售价和房改需交的一块,也就是三万加四万,你
把七万元交齐了,就可以领钥匙办房证了,这没啥困难了吧?于
力凡吓了一大跳,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那其余的。…十几
万呢?熊总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们跟市政府另有账算,你就不
要多问啦。这事呢,朱市长有活,一定要在小范围内操作,脑已
里有数就是了,千万不要扩散,明白了吧?
于力凡骑车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转得不知比车轮辅快上多
少倍,好几次险未撞到别人身上,似是越想越明白,又越想越不
得要领。明白的是,权力这玩艺可真是了不得,当市长的上嘴唇
下嘴唇轻轻巧巧地一碰,十几万元就悄然抹去,连点假公济私的
痕迹都不留,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市长到底是市长,可比牛厂长
和郎总他们高多了。腐败人人有,不露是高手,牛厂长暗藏了一
个小金库,一朝水落石出,就可能有塌天之祸。可朱市长只须一
句话或仅仅一个暗示,就把事情办了,藏在权力下面不见形影的
宝库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山啊!不得要领的是那笔账究
竟需怎样下?企业都讲自负盈亏,白做冤大头的事熊总也不会干,
听熊总话里的意思,既是小范围操作不许扩散,就说明朱市长权
力再大,也终有怕曝光的地方,其中的学问与奥妙在哪里呢?
这般三想两想的,又想起熊总几次动员自己买大一些的面积
和好一点的楼层,还有熊总几次意味深长的笑意,于力凡突然意
识到朱市长决定给自己的关照可能远不止这十几万,只要是一户
房,即使是二百来平米的越层楼,只要自己相中了,需付的也只
是七万元,即便再稍多付一点房改金也极有限。如此说,人家是
豁出来请咱吃满汉全席,自己却只唰唰火锅子混个肚圆了事,这
是不是也太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上包子一个了?
想到这一点时,于力凡蹬车的两条腿就觉软软的再无力气了,
恨不得立刻磨回去再重新选房,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心眼太
少,脑子不转轴,这么一眼即可见到底的事,怎么直到这种时候
才想明白。电视小品里的话,连屁都凉了,后悔不及啦!仍不解
恨,嘴巴里就恶狠狠地骂出了声:于力凡,你便退一个,大傻逼!
回到家里,先是把只需交七万元三室房即可到手的话说了,
妻子自然高兴,四十多岁的人竟变成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蹦蹦跳
跳的,一张已起皱的脸欢喜红润得灿若桃花。于力凡心里忍了又
忍,终是忍不住,就把去购房的前前后后及自己的分析都讲了出
来,妻子听得真切明白,灿若桃花的脸顿时便遭霜打了似的衰败
凋零紫而又青,忿忿恼恼地叫道,你咋这么缺心眼?你咋不动脑
子好好想一想?眼见是西瓜大的便宜你却只捡回来个芝麻,早知
这样,我就不如请假跟你一块去了!于力凡嗫嚅说,熊总经理不
揭开宝盒,也许到现在咱们也未必能明白这里面的暗道机关。妻
子说,那不行,明天你带我再去一趟。于力凡说,怎好再去,都
说定了的。妻子说,房钱还没交,定什么定?你定了我还没走呢!
你就说在家里是气(妻)管严,说了不算,这事得夫人当家。于
力凡说,我说不想买越层楼就是打了你的旗号的。妻子说,那我
不要越层的行不行?我另要一百六十平米的,起码要那个一百三
十五平米的,多一平米就是两千来块钱呢,不要白不要!于力凡
说,出尔反尔的,是不是让人家看得咱们不值钱?妻子撤嘴,说
那你还以为自己干了啥值钱的事呀?天知地知吧,还装什么大头
蒜?
第二天,于力凡带妻子再去了房地产开发公司。熊总经理笑
说,于老师是不是在夫人这儿没得思准?于力凡一脸尴尬地汕笑,
说熊总经理经多见广,一针见血,我这辈子天生怕老婆的命,还
请帮人帮到底吧。熊总却敛了笑,说今非昨比,昨天我一再点拨
你,任你挑任你选,你却一味要算经济账,今天可就不行了,昨
晚我已跟朱市长作了汇报,若是变卦,就怕朱市长要怀疑是我从
中占了什么便宜啦。妻子见于力凡红头胀脸的说不出话,便说,
那就先把房子另选好,再让老于去跟朱市长说,这点面子朱市长
不会不给的。熊总经理长叹了口气,说那你们就换个一百三十五
平米的吧,也不要再去跟朱市长说,日后朱市长不说什么呢,自
然大家都乐,朱市长要是不满意呢,这个差价就由我来出,算我
和于老师交朋友了。
两口子重新选定了房子,半是高兴半存遗憾地从房地产公司
出来时,于力凡说,按你的话,西瓜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