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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凉不语,只是苦笑一声。
何秋草看来也不是个糊涂蛋,忽然大笑一声道:“我从来不懂也不管你们立场里的事,我只想明明白白地对你说:什么局里不局里的,现在都讲究个公平竞争,他竟争不过春风厂那是他的无能!何况春风厂还有我这颗压箱底的砝码——现在社会上的行情都是‘老子听儿子的’,再吃香的何总也得听他那不吃香的何秋草的!”
马凉脸上的重重愁云一扫而去,他颇为感激地拍了拍何秋草的肩:“有你这句话垫底,我马凉又何忧之有?一切,多多拜托了!”
马凉千等万等的就是何秋草最后的那一句话——无论对上对下对自己,他完全可以交代了。现在,他的确到了甩开膀子大干社会主义的大好时机了。
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说笑着,并肩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4
马凉和何秋草万万没料到,任青几乎在这同一时刻也取得了历史性的重大突破。
地点是在何劲博士的那幢小洋楼里。
任青带着李大胖子再一次郑重其事地拜访了何劲博士。
任青这一回的运气好,当他按响那铁门上的电铃时,何秋草正在厂里与成小娅脸红脖子粗呢,所以是何劲博士亲自把他们迎进客厅的。
刚落座,任青便很恭敬地道:“何老先生,在下久闻您的大名,早就想来拜访,因为局里工作太忙脱不开身,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方才如愿以偿……您是创建春风机械厂的开国元勋,也是这一领域的专家权威,这些年虽然退休赋闲在家,但依然笔耕不辍,专业论文的新作不断地见诸海内外的报章杂志,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让后辈小生汗颜脸红呵……”
说着,他居然报出了一串报章杂志的名称,有好些用的还是原版的英文名称。
何劲博士近些年一直闭门谢客,一心埋首著文,已杜绝社交场上的应酬往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与世隔绝。如今冷不丁见到任青上门拜访,得知局里还没将自己彻底忘记,已萌生好感。待得任青一一提及自己发表论文的报刊名称时,不禁大为感动,连声道:“老朽了,别无他求,贡献余热而已,微不足道也!”
任青朗声笑了:“您过谦了,姜总是老的辣呵!从您的论文中,不仅可以窥见您的渊博学识和真知灼见,而且能够感觉到您对母语中文及英语写作能力的驾轻就熟运用自如,别说像我这般才疏识浅的晚辈拜读大作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是我这次去国外谈判‘引进项目’时遇见的一位外国老先生,也连连赞赏您的文章是‘宝刀不老,雄风犹健’呵!”
“宝刀不老,雄风犹健?”何劲博士略略有些惊讶,“他怎么知道?难道他……”
“他自称是您的一位老朋友,曾经和您一起为创建春风厂共过患难!”
“真的?”何劲博士显然激动起来,“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劳克斯先生,梅森·劳克斯总裁,当年春风厂的创始人。”任青一字一顿地道。
“什么?是他!”何劲博士情不自禁地连连追问,“他好吗?现在身体状况怎样?他那年轻时代的跨国公司的梦想后来又实现了多少?”
“他很好,并且让我带了一封亲笔信给您。”说着,任青取出了一封信。
何劲博士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了过去,读着读着,几朵泪花溅上了信纸:“老朋友,谢谢你一直没忘记我,尽管这么多年不通音讯了……你居然还那么清晰地记得我们告别时的情景,事隔三十多年了,对,是一九六二年,当时你把春风厂归还给了我们国家,就在回国的前一夜,你在和平饭店举行了告别酒会,后来我们还一起沿着长长的林阴道在月下漫步长谈,很晚很晚也舍不得分手……没错,我不会忘记这人生的一幕……”
任青又将几帧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我和他,以及他的家人在他的庄园前照的,他说,当年您曾经去过他的庄园,携着您那新婚的夫人……”
何劲博士默默颔首。是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遥远得像一个梦那样美丽那样可望不可即……
任青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缓缓响起:“这一次,春风厂有一个引进项目,设备全都是从他那儿进口的,过些日子,他的孙子小劳克斯将率团来春风厂进行考察,并且最后签署有关合同……”
何劲博士渐渐地从遥远的回忆中走回到现实中来了:“是吗?那太好了!”
任青徐徐一笑:“所以,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您出山担任这整个引进项目的总顾问。”他不失时机地又追加了一句:“因为,我是项目的负责人。到时候,还仰仗您老多多援手了……”
何劲博士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对我来说,这是应该的,春风厂是我的老娘家,这劳克斯家族也是我的老朋友嘛!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出这一把力,责无旁贷,责无旁贷呵!”
任青大笑起来。
陪坐在一边的李大胖子也舒心地笑了。他没想到,原本在自己眼里几近无望的事情,就这么被任处长一举手一抬足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他不能不对自己的处长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5
又是周末。
每逢这一天,姒斯离校回家的时间总是很晚。因为除了白天为下岗女工开办各类培训班学习班之外,晚上还有一个面向社会招生的电脑培训班,招生的对象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你肯来学习肯付学费就行,教师是本部的,而姒斯则担任这个班的班主任,负责点名。
这个班倒也办得红火,不过大多数学员都已人届中年。
这是一群中年“发烧友”。他们的发烧程度丝毫不让那些青春年少的“追星族”。
姒斯很理解他们,也很尊重他们,所以每逢他们进电脑机房上机操作的时候,无论他们怎样拖时间赖在机房不肯走,她总是尽可能地给予满足,给予方便。
说到底,姒斯也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呵,和他们原本属于同一代人。
可是最近这两个周末好生奇怪,四楼电脑房里的灯居然一直亮到夜里十点多钟,而按规定九点钟就已经下课了。
上个周末她在办公室里连夜赶写一份小结材料,也没顾得上去关心。今天,现在已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电脑房里依然灯火通明,她决定上去看看到底是哪一位好学的学生这么晚了还没离开。
推开电脑房门,才走了两步,她顿时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那从电脑荧光屏前抬起头来的人,竟然是秦凝霜!
秦凝霜一见到姒斯,当即吃惊地站了起来:“姒……姒姐……”
姒斯愣愣地看了看她:“怎么会是你?”
秦凝霜一下子显得有些口吃了:“我……我是等你点好名以后偷偷地溜进来的,我,我……”
姒斯有些不解了:“白天你不是参加电脑班了吗?”
秦凝霜喃喃地道:“我想多学点……”
姒斯摇了摇头,“那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来找我,说要参加晚上的这个班嘛……”
秦凝霜的头低了下去,良久才道:“我,我付不出学费……”
姒斯哑然。
由于是向社会公开招生的,这个班的学费要比下岗人员培训班的收费贵一些。
姒斯叹了一口气,“上个周末,你也是这样溜进电脑房的?”
秦凝霜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这两个周末,我是听说他们上机操作,所以才……”
姒斯摇摇头,“你呀,也大操之过急了,想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呵?”
秦凝霜默然,良久才道:“我想早点通过市里的计算机应用能力初级考核,早点重新找到工作……姒姐,我家里的经济情况实在太……”
姒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才朝秦凝霜挥了挥手:“今天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以后,你想上电脑房来学习,尽可以直接找我……”
秦凝霜呆住了。
许久许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姒姐,你是个好人!”
姒斯的心头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她很快别过头去,以一种十分平淡的口气道:“你回去吧,我来关机……”
秦凝霜“嗯”了一声,很听话地向门口走去。
姒斯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这样好的学员,你可不能委屈了她们……肩上的担子,千斤重呵!”
……
6
一个好天气。
春风机械厂像庆祝盛大节日一般装扮一新——彩旗高飞,横幅高悬。
厂门口,一方黑板斜倚,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彩色空心粉笔大字:热烈欢迎新闻界的朋友莅临指导。
借大的外宾接待室,此刻是庄重非凡热闹非凡。
马凉等人已在主席台前就座。
主席台上横幅大书:春风机械厂实业总公司成立暨下属十五家“三产”子公司开业新闻发布会。
记者们都在陆陆续续地进场。
台下坐着的职工代表们在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著什么。看得出来,他们的神情都很激动,就像过年一样。
人群里忽然起了小小的躁动,像一阵微风掠过了湖面——原来是电视台新闻部的人马走了进来。
马凉和主席台上的另外几位小声讲了几句什么,然后起身走下主席台,站在众人面前:“同志们,我们今天在这儿开一个短会,一个新闻发布会。春风机械厂的实业总公司今天正式挂牌成立了!”
掌声响了起来。
马凉接着道:“由于经营机制的转换,由于深化改革的进展,每一个单位每一个部门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富余人员。而有的单位把下岗人员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