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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长在默默地点头。他不能不承认马凉说得太在理了,尽管锋芒露了一些。只是,他忽然有了一些疑惑:“你说得很透彻,不过,这和我刚才说的那些建议有什么关系?”
马凉徐徐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在残酷的市场竞争面前,今天的义和拳再用那土得掉渣的大刀片儿是玩不赢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现代设备现代科技现代电脑的……所以,我想请你收回你的辞职书,哪怕春风厂立时三刻就土崩瓦解了,这种局面也不是你个人的因素造成的!”
老厂长摇了摇头:“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在春风厂厂长的职位上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请求局里批准你担任春风厂的厂长……”
马凉定定地看住了老厂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老厂长闭了一下眼睛:“是这样。”
一阵可怕的沉寂。
良久,马凉才开口了:“如果一定要这样做的话,那么我也对你有个特别的请求。”
老厂长似乎愣了一下:“你说。”
马凉在斟词酌句:“我想,这份辞职书你最好再晚几天交上去,明天……你最好住进医院里去,你本来不就是有好几种慢性病需要治疗吗?”
老厂长大出意外:“住院?为什么?”
马凉的语调显得有些沉重:“全厂职工的心理上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突如其来的冲击了……你先住院,然后再以身体状况欠佳提出辞职,这样的和平过渡可能会顺理成章一些,也缓和一些……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你看能行吗?”
老厂长有些不解:“你怎么会想到职工的心理承受力?”
马凉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办公桌下面取出一顶大草帽。
那是范国忠的大草帽。
3
三四个小时以前。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当范国忠解下围裙走出灶间时,正趴在写字台前做回家作业的女儿闻声回过头来:“爸,我的肚子饿了!”
范国忠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再坚持一下吧,啊?等你妈妈回来,我们就一起吃饭……”
女儿不满地掀起了小嘴:“还要等呵?我饿得胃都痛了……还没有放学的时候,我就饿了,班里好多同学都带了饼干呀鸡蛋呀和别的点心,那些没带点心的同学就去学校小卖部花钱买了,没人能熬得住下午连上四节课而肚子不饿的,可是,你们既没有点心也没有钱给我……”
范国忠不语,良久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他便将一碗饭和一碗汤放上了桌子:“来,你先吃饭吧。”
女儿扔下笔便奔向了桌前,刚抓起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是菜饭,又是虾皮酱油汤,爸,我都吃腻了!”
范国忠苦笑着摇摇头:“你呀也别要求太高,爸小的时候连这也吃不上呢……”
女儿撒了一下嘴:“知道,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早听你说过几百遍了……”
“好,没忘记爸说的话,这才是爸的好孩子。为了这,爸决定今儿晚上临时再给你加一只菜,你说好吗?”范国忠半真半假地在试探着女儿。
女儿虽然才上初中一年级,可也是个小机灵鬼儿,她眨巴着眼睛,好久才轻声问:“爸,你没骗我?”
范国忠的心头一酸:“爸怎么会骗女儿呢?你告诉爸,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女儿连想也没想,冲口而出:“吃肉!那种大块大块的红烧肉,好久都没吃了……或者吃鱼,妈最喜欢吃鱼了,可家里一直没有钱买……”
范国忠强颜欢笑地道:“今天咱们不吃鱼也不吃肉,吃一种希罕的,只有大饭店里才有的……”
女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那是什么呀?”
范国忠起身去灶间端了一碗菜出来:“你看看,这是什么?”
女儿看了一会,辨认不出来,便夹了一筷子送进了嘴里,刚嚼了两下便欣喜地叫了起来:“爸,味道真好,这是什么呀?”
范国忠的心头又是一酸。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居然不识青蛙肉!他只能将一口凉气叹在了心底,对女儿笑笑:“这是常来咱家的那位铁汉叔叔送的,他说……不是飞禽就是走兽,挺好吃的……”
他不敢说出“青蛙”二字,一怕女儿不敢吃或者不喜欢吃,二怕女儿说青蛙是庄稼的保护神,不愿意吃。上回她就回家来说:老师让她们回来向家长宣传“保护青蛙”。结果让她妈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想吃,也买不起!”而范国忠却在想,初一的学生还在惟老师之命是从,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此刻,默默地坐在桌旁看着女儿吃饭的范国忠,脸上蓦地闪过了一丝舒心的微笑。女儿吃得很欢,只一会,便一连夹了好几筷子送入了嘴中。
不知为什么,女儿忽然抬起头来问:“爸,这菜还有吗?”
范国忠一时没有能醒悟过来,随口便道:“没有了,就这一碗,喜欢吃的话,爸下回……”
女儿已经轻轻地将菜碗挪过一边去:“爸,我不吃了……你和妈要去厂里上班,比我辛苦……”
范国忠心口一热:“你吃吧,爸爸妈妈不喜欢吃这个菜……”
女儿犹豫了一下,“爸,我也有点开始不喜欢吃了,不好吃,有一股子味,怪怪的……”
范国忠的脸慢慢地虎了起来:“你正在长身体,你不能不吃,即便有什么怪怪的味,也必须吃下去!”
女儿看了看他,一把拿起了调羹,开始拼命喝汤:“这酱油汤真好喝,爸,我最喜欢喝酱油冲的汤了……”
范国忠的眼里在不争气地缓缓涨潮。刚才还在担心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其实女儿早已懂事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呵……
房门一阵乱响,范国忠的妻子秦凝霜一脸倦色地走了进来,什么话也没说,便一屁股连人带拎包地坐进了屋角的沙发中,神情微微有些发呆。
女儿乖巧,见状只叫了一声“妈”,就径自只顾埋头吃自己的酱油汤加菜饭去了。
范国忠走了过去,默默地取过了拎包,转身给挂好了以后,才慢慢地开口问道:“今天回来得好像比平常晚了一些,厂里有事吧?”
秦凝霜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范国忠也不再问什么,一边向灶间走一边道:“吃饭吧,有什么话饭后再说吧……”
又是菜饭和酱油汤端上了桌子,秦凝霜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女儿终于开口了:“妈,吃饭了。”
范国忠在桌前坐下了:“凝霜……”
“国忠,有些事情……真让人烦心哪,”秦凝霜缓缓地抬起了头,“厂里,这两天在陆陆续续公布下岗人员的名单,和我一同进厂的阿娟阿珍她们今天接到了劳资科下岗通知,阿娟还想得开些,阿珍去和头头们吵了一架,哭得一塌糊涂……我,刚才一直把阿珍送回了家里……”
范国忠叹了一口气:“纺织行业不景气,你们织袜厂也在劫难逃……”
秦凝霜沉默了一会,“我好像有种预感,大概我也跑不了……我们班组的下岗名单这两天就要公布……”
范国忠一愣:“这,这……”
秦凝霜慢慢地站了起来,在桌前坐下,“吃饭吧,反正愁也没用,该你的你也跑不了……”
范国忠想了一回,“明天我去你们厂里找领导说说咱家的困难,春风厂效益也不好……”
秦凝霜缓缓摇摇头:“没用,人家夫妻双下岗不也照样在下,要说困难,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谁没有困难——开门七件事,哪样能少?孩子念书,三天两头要收这个费那个费的……”
范国忠沉重地叹了一声:“当年咱们响应老人家的号召去修地球,一天才挣几分钱的工分。好不容易熬到回城,进了国营企业捧上了铁饭碗,可现在——又轮上下岗,这,这可怎么办哪!”
秦凝霜忽然笑了:“看你,愁得连天都要塌下来了!怕什么怕,人家能活得好好的,咱们也能——真要轮到我下岗了,我也想过了,没办法的话就在家里买汰烧,把你们父女俩服侍得好好的,每天上午九十点钟去菜场买些落脚便宜菜,节省点钱。有办法的话就上十六铺城隍庙的批发市场去批些蔬菜小百货来摆摆地摊什么的……”
范国忠轻轻摇头:“你看你看,现在你倒劝起我来了……”
秦凝霜朝他翻了一下眼睛:“日子总归要过的,不想穿一点,我们小百姓还怎么活!”
女儿忽然插嘴道:“妈,你别去摆摊,让我的同学们看到了,多难为情……”
范国忠一脸地苦笑:“难为情算爸爸的……现在下岗摆地摊的不知有多少噢……”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瓜:“实不相瞒,我今天就去摆过葱姜摊,是和王铁汉一起去的……”
母女俩一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仍在傻呵呵地笑着:“其实也没有啥,过几天,我保不准还会去凑凑热闹摆个剃头摊什么的,靠手艺靠劳动吃饭嘛,没什么难为情的……穷嘛,也只能这样了……”
女儿仰起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