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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二娘尖着声说〃她得的不是那一路的病,你让我怎么给她看?〃火二娘说话的腔调,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像少女一样的妖羞;有时又像八十老妪一样的沙哑。有时那声调是脉脉含情的,有时则像狼嗥一样刺耳。小磨盘溜到北墙的木架旁,打算寻点肉来吃,可他闻到的只是酒气,小磨盘很失望,打算着出去了。这时火二娘问他:〃小磨盘,你上回说你妈又去给你报名上学了,报上了么?〃小磨盘最讨厌别人提上学的事,所以他没有好气地连说了两句:〃报上了,报上了!〃火二娘说:〃这学校也真行呀,你前两次那么闹人家,人家也没记恨,该收你还是收了。这回去呀,你可不能任性了,要不你妈还不愁死了。〃
小磨盘没有好气地说:〃我上不上学我妈愁什么,她怎么不愁愁自己的事呢。〃说完,他拍了木架一下,心想你们这些神仙也不弄点好吃的东西给我,我才不让你们坐得那么安生呢。
火二娘的声音又变得苍凉了,她说:〃你妈自己有啥可愁的?〃
〃还说没啥可愁的?〃小磨盘的声调高了起来,他说:〃人家都有老爷们儿,她没有,她就不知道着急?〃
火二娘笑得在炕上晃来晃去的,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不在乎你妈给你找个后爸?要是有了后爸你这样不爱上学,他要揍你怎么办?〃
〃他是来管我妈的,他凭什么管我呀,又不是我来找他的?〃小磨盘振振有辞地说。
火二娘平静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问:〃人家都说灶房的秦师傅看上你妈了,你妈是不是嫌他岁数大,没答应他啊?〃
〃秦师傅算老爷们儿么?我看不算,老爷们儿都是护着老娘儿的,可他不,他护着自己,把好吃的都留给自己!〃小磨盘很气愤地说着。
火二娘还要逗引小磨盘说些什么,可他在这个仙人铺子呆够了,就想出去了。临出门时,火二娘吆喝他:〃小磨盘,锅台上有新蒸的地瓜,你自己拣个大的拿着吃吧。〃
小磨盘就直奔灶台,果然见竹笸箩里有几个被蒸得红得发紫的红薯,就瞅准一个大的伸出手去,这一抓,笸萝上有一群苍蝇被惊扰得飞了起来,小磨盘就缩回了手,没了胃口,无精打采地走了。
小磨盘没有回疯人院,这是下午的时光了,疯子们一定都回病房了。他在四面街上闲逛着,这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小磨盘的,他们见了他都和他打招呼。烧饼铺的伙计刘满江一边倚着铺子的门柱剔牙,一边逗小磨盘说:〃你要是喊我一声爸,我就赏你一个新出炉的烧饼!〃
小磨盘垂头踢着一块石子走着,他不理刘满江,心想你是个因偷东西而蹲过监狱的人,我才不和你这个贼打招呼呢!
绕过了刘满江,又碰到了旅社的胖姑娘许美美,她正在门口晾刚洗完的被单。这一带的人都说许美美是只〃野鸡〃,小磨盘知道一个女人是〃野鸡〃是不地道的意思,所以就不爱和她说话。偏偏许美美喜欢小磨盘,她很殷勤地叫他:〃小磨盘,我这里有椰子奶糖,你想不想吃啊,要是想吃的话,你就叫我一声妈!〃
小磨盘瞟了许美美一眼,心想这些不是疯子的人怎么无耻,老想让人管他们叫爹娘,难道这样就能占了什么便宜么?小磨盘不吃她这一套,继续踢着石子走他的。后来他一脚踢斜了,石子进了杂货铺的门,好像这石子要买什么东西似的。就在石子飞进门的一瞬,门里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是十分暴躁的声音:〃哪个小王八蛋这么缺德啊,敢往我的铺子扔石头子,爷爷我剁掉你的手!〃说着,汪汇朴从店里气势汹汹地出来了。小磨盘想今天这铺子的生意一定不太好,否则,爱说笑话的汪汇朴的态度是不会这么激烈的。汪汇朴已经抬起了手,做出随时准备教训人的姿态,一见是小磨盘,他就落下胳膊,吐了口痰说:〃你怎么往里面扔石子呢?〃小磨盘打了下哈欠,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踢在路上走着的,哪想到它自己就进了铺子呢?准是它要买什么东西的。〃
汪汇朴冷笑了一声,说:〃那石子要是买东西的话,一定是来买弹弓,让弹弓把它射出去,打到你的脑壳上,省得你这么踢它!〃
小磨盘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抽着身子,像团刺猬。汪汇朴说:〃别笑了,你没看你身后的柳树叶子都笑害臊了,它们都背过脸去了!〃
小磨盘止住了笑,他抬头望了望柳树,发现那些树叶果然都翻卷着身子,似是掩面害羞的样子,他对汪汇朴说:〃我看明白了,它们这是让风给吹的!〃
汪汇朴也笑了,他说:〃挺聪明的嘛,怎么学校就不收你?〃
〃谁说学校不收我了,再过几天我就上学去了!〃小磨盘气恼地说。他本来想在杂贷铺门前多玩一会儿,现在汪汇朴又提起了上学的事,令他很反感,他就噘着嘴走了。
小磨盘出了四面街,朝西北方的一条小路走支去。这时的风越来越大了,只见不远处田野里的庄稼一摇一摆的,风在它们身上尽情地打滚。阳光看着风儿玩的很开心,它就模仿着风的姿态,也在油绿的庄稼上打滚,小磨盘的眼前光影斑谰的。他走进一片萝卜地,躺倒在垄沟里,阳光就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在温柔地抓他的脸,而风则像小猫的舌头在一下一下舔他,他舒服极了。
四
同前两年一样,小磨盘仍然搭乘疯人院的通勤车去上学。疯人院的医生们,基本都住在城里。当初领导是要把家属房盖在医院附近的,可是所有的医生都坚决反对。仿佛一旦住在了城郊,就沦落成了农民似的。住在城里,仍然能体现出他们精神的高贵。这城其实也不大,但总归是城啊,该有的商场、戏院、茶馆、鞋店、钟表店、饭馆、粮油店、电子游戏厅、歌吧、洗头房、中药铺等等,它一样也不少。小磨盘不太喜约欢这么多的店铺,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还有,城里的路在小磨盘眼里就像一堆乱的肠子一们,实在是太复杂,东一条、西一条的,有的直,有的斜,有的长,有的短,让人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单说小学,总共就有三所,小磨盘去的是三小,三小的全称是林河县第三小学。而这个小学门前就有两条路。这两条路一左一右地斜着,就像这小学长出来的一双翅膀。
通勤车驶到小学门前的时候,小磨盘在座位上已经睡着了。他歪着脑袋,嘴角流着涎水,足见睡得有多么香。牟师傅停下车,大声吆喝了他一声:〃哎,小磨盘,到地方了!〃小磨盘睁开了眼睛,他很不情愿地拿起书包和饭包,一歪一斜地往车门那走去。牟师傅埋怨道:〃你看看你,第一天上学就这么没精神,这哪像个学生的模样?你仰起头,挺起胸,别弄得像个小老头似的!〃
小磨盘走到门口,刚打起哈欠,就被自动弹开的车门给吓了一跳,哈欠也就被噎回去了,这使他很不舒服。牟师傅坐在驾驶里,车门的按钮是他按的。他见小磨盘皱起了眉头,就说:〃没打完哈欠难受了?〃
〃要是你屙屎还没屙利索呢,人家非让你提着裤子起来,你难受不难受?〃小磨盘反问道。
牟师傅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行了,以后我留神着点,别赶上你打哈欠时开门不就中了么?〃见小磨盘一只脚已经下到踏板上,他又连忙叮嘱道:〃下午要是放学早,你哪里也不能去,乖乖地在这门口等我的车,城里坏人多,千万别跟不认识的人走,知道不知道?〃
这番话菊师傅已经说给他好几遍了,小磨盘听烦了,于是没有好气地对牟师傅说:〃知道了!〃
牟师傅去接住在城西家属区的职工了。小磨盘因为搭的是通勤车,所以比一般的学生来得早,又比所有的人都走得迟。牟师傅要在晚上医生们下班后,将他们全都送回家后,才会来接他。不过小磨盘倒是喜欢这样,因为来和去都是他单独和牟师傅在一起,偌大一个车,只他一个乘客,这车就仿佛是他的专车似的,牛气得很。疯人院离城里有二十多里的路,沿途都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庄稼地,小磨盘喜欢透过车窗浏览风景。他爱看耕种的人、闲散的牛羊和飘扬在沟畔的芦苇,当然,如果天气好,他还喜欢看看蓝天白云。他唯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闪烁出现的坟墓。一看到它,他就情绪低沉。因为牟师傅告诉过他,不管你是皇帝还是车夫,最后都要死,都要被埋在土里去。小磨盘才不相信他的话呢,他想你就是把天上的云彩都能埋在土里去,也休想把我小磨盘埋进去。虽然他如此自信,但是看到坟墓总是不太愉快。就像今天,从疯人院一出来,他本来兴致勃勃地看窗外的景色,后来在雨过天青的道河附近觑见一座丰满的新坟,他的热情就一落千丈。索性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学校里只游荡着几个人影。一个是佝偻着腰的看门老头,一个是戴顶白帽子打扫院子的瘦女人,她每天扫几下,就要直直腰喘口气,似是力气不够使的样子。还有三四个学生模样的人提着笤帚往教室走。小磨盘进了校门,就直奔操场上的滑梯子去了。滑梯在东侧的围墙旁,是一个铁质的有七八米长的梯子,它一头高,一头则斜斜地控向地面,看上去就像个因分量不足而低低下沉的秤杆。小磨盘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墙下,就爬上了滑梯。滑梯高的那头竖着一个约有两米的直着向上的铁梯,小磨盘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他坐好了,刷地一下就滑了下来,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真是太美妙了!初生的太阳照着滑梯,使它焕发着暖洋洋的光芒,小磨盘快乐极了!他一遍一遍地爬上去,然后张开双臂滑下来,乐此不疲,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