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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小就失去了所有亲人……我也真狠得下心来啊。……林郁,我当时如果没有碰到她,我就想拼死一搏了……我当时一心想着报仇,就和现在的她一样……只不过,我比她软弱多了……她可以十年如一日的为着报仇而努力,可我……我却贪恋着与她……哎!我真是……我真是……我居然放弃了报仇……我死了也无脸去见地下的亲人!”柳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移开眼神去看那封信。纸团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已沁出了汗。小心翼翼地展开,熟悉的清秀的字迹,他可以想象远在帝都的她,几乎是雀跃着告诉他,她找到了她的仇人,正准备嫁给他。
尤记得清清楚楚,十年之前那个清晨,他刚从郎中那儿出来,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抱着膝坐在地上,衣着华丽却浑身脏兮兮的。正惊异着,只见一群捕头从小巷那头涌来。他心下一惊,他不是已经详装死亡了么?难道被杜逝认了出来?!
却见那女孩儿一跃而起,惊恐地往后一望,拔腿便跑。捕头们一见喝了一声“快追!”便冲上前去。一群人一会儿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吐了口气,早知道杜逝要追杀的不只他们一家,却也没想到连这么小的女孩也不放过。当时还想着,这孩子不过四五岁,成得了什么气候呢。本念着与她同命相怜,想帮她一把,可见这么多捕头一齐追她,想必是逃脱不了了。想到自己还有重伤在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便也没有再去理会,自顾自地走开了。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会碰到她。
为了不被发现,他始终住在一个废弃了的院落里,晚上便铺些杂草睡下,要吃东西便把钱给街头的小孩帮忙买来。只是由于连日来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仅以馒头饽饽度日,伤势渐渐恶化,有几处还发了炎,一碰便疼得龇牙咧嘴。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日早晨,见帮忙带食物的小孩许久不回来,正诧异着,便听得一个声音传来:“是这儿么?……好,这几个铜板你拿着,走吧。”
一听便是个捕头的声音。他一下子警觉起来,手摸向墙角,找到一根木棍,拿在手中,身子躲到了门后,静静地蹲着。只听门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声,他举起木棍便狠狠地打了下去。
无奈连日的食物缺乏让这个平日里的壮汉也体力大减,他这一棍打下去自己也愣了,手上的力气小得似乎敌不过一个女子!更糟糕的是,他一使力,身上的伤口便崩裂开来,刚刚愈合结痂处又流出了红褐的血。
进门的捕快显然也怔了怔,接着大喜,喝道:“娘的,柳澈,老子总算找到你了!你还不给老子磕几个头,老子可以考虑怎样让你死得不痛苦些。”话未说完,一把大刀便横了进来,直砍向他。
他慌忙将木棍一竖,接了一刀。万幸,这木棍结实得很,只被削去了一梢。
捕快此时已进入了屋内,看到浑身是血的他,喜不自禁,好像饿虎看到了猎物一般,直扑过去。他行动不便,只得一侧身,用木棍一挡。
捕快扑了个空,却并不着急。瓮中捉鳖么,他一个身体健壮的捕快再无能,也不会抓不着一个身负重伤的“逃犯”。正寻思着该如何让他手到擒来,拿着刀的手却被什么打了一下,生疼的。转过身,却没有瞧着一人。正欲回过头,突然左眼一疼,又被什么击中了!
他怒吼一声。只觉得似乎有什么扎入了他的眼球,疼痛渐渐加强,发了疯似的朝柳澈砍去。柳澈见他被激怒,自知不是敌手,却急中生智,手在哪里掏了一把,向捕快洒去。
捕快只觉得一股浓重的气味向自己袭来,堵得他无法呼吸,浑身一软,便摊倒在地。
他自小学习制毒下毒,此次他逃命出来,带出了小部分的毒药,藏在身上,竟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自己吃下了解药。
刚松懈下来,又看到眼前一个身影从梁上落下,轻轻落到地面。轻得好像灰尘。
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扬声问:“谁?”
只是没有回答。
他手中又攥了一把毒粉,小心地走过去,却见一个女孩倒在地上,手中还捏着一个弹弓。衣着华丽,却沾满了灰尘。
他想起来了,那天曾见过她,她被一群捕快追杀。她比当时好像瘦了许多。他当时冷漠地没有助她,可今天她却帮了他——尽管只是两颗石子,但足以延缓了时间,让他想出对策。否则……自己今日怕是要丧命于这捕快手中了。
他收好毒粉,轻轻扶起女孩儿,喂她吃下了解药。
看着女孩儿虽脏却掩不住灵气的脸儿,一个想法突然在他心中萌生了。这女孩儿看来是生在官宦之家,可却聪慧得紧,若培养培养……说不定还是个可用之才。她一人早到追杀,想必亲人……想必亲人也早已被害了。她必定是报仇心切。那日看到她的眼睛,恐惧之中竟带了浓浓的仇恨,似乎是只愤怒的小虎。
自己看来不久于人世,若硬去杀杜逝,成功的希望渺茫之极。若利用剩下的时间教她,多少学得一些,再加上她天资聪颖……不如让她替他去报仇吧!
待她醒来之后,他便如是问她。她琉璃色的瞳仁中闪着愤怒的火焰,她几乎是毫不思索地答应了下来。他满意地看着她,第二日便离开了帝都,前往现在所在的山里隐居。在那儿,安心地教她他所学的制度,下毒技巧。
“影儿总说是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她,可她一直不知道,我的命是应为她弹出的那两颗石子而活了下来……”柳澈苦笑着,自言自语,“……影儿说她当时以为那捕快是来杀她的……”
就这么开始收苏影为徒了。
其实,那时,他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不过苏影现在的年纪。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却因有同一个仇人而走到了一起。
“十五了……”柳澈的手从眉心放下,重重地摔到桌上,“已经十年了……十年我就这么与她相依为命!你也并非不知。后来,报仇之心渐渐淡了,只想着若能与她一辈子隐居深山该多好……过自己的生活,不再理会这世间的恩仇——呵,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只是她不肯,她放不下……不,不是她放不下,是我太懦弱……她下定了决心要亲手结果了杜逝的性命,她要报仇!”
“一开始我得知了她的心意,便刻意地少教她,并常带她出去游玩,希望她淡去报仇之心——可是她那样固执——我知道强求不来,只好教她。她怕拖累我,不让我与她一起去报仇。她有时挺傻的……”说道此处,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苍白的俊脸上居然勾起了一丝笑,“后几年,我为了考她,便常在她身边下毒。这丫头,明明知道我下毒,却经常装作不知道,我下几回毒,她便中几回。……不过,我后来发现,她中毒越多,抗毒能力越强,到她十三四岁时,有些剧毒对她来说仅能够使她小小腹痛一会儿。后来,我对她……有了心思,虽不忍心,但还是咬咬牙下了……她心思简单,我怕她出去之后吃亏,身子强健一些,总不是坏事……”
林郁看了他一眼,替他撩起散落在面前的发丝,缓缓道:“以前也不是不知道这事,但今日听你亲口说来,竟这样触目惊心。……她为了报仇,什么都肯做啊。”
这句话仿佛一根尖锐的针,直刺向柳澈心中。高大的身躯陡然一颤,手几乎拿不住酒坛方才显现的笑容被抹得不留一丝痕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开口:“她决定了的事,谁都左右不了……”
他自然是不愿她嫁给那老头儿,一个他倾心的倾城绝世的少女委身于她和他的仇人……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上,得承受多大的痛苦!但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一个贪图安乐的懦夫,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有帮她,默默助她——不动声色的——杀了杜逝。”
第二章 婚宴
嫁衣质地极轻柔,轻轻裹住她,恰好勾勒出那窈窕的身段,唯一未被遮住的那只素手——纤纤细指好似青葱玉笋,看一眼便是销魂!
还是“素手”问题。“那只素手”越看越别扭,好像在说“那只猪蹄”――||但也改不了啊,昏~~(08。6。7)
“啾——”
如同水鸟贴着水面低飞而过,在水上划开一条长长的涟漪,摇摇晃晃漾开去,整片湖被割成两半,这一声悠长的鸟鸣划开了屋内的寂静。
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鸟儿,羽毛金黄,身形小巧,却不是自己送去的那只。只见那鸟儿飞至她跟前,一张喙,吐出了一个蜡丸。
苏影面上惊喜,忙拾起了蜡丸,紧握在手心。似又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口,将门闩插上。再回来时,鸟儿已飞走了。
“小姐,要上轿了。”门外再度传来丫鬟的呼唤。
苏影下意识地攥紧了蜡丸,已经感觉得出蜡在她手中一点点碎开,手中有滑腻的感觉,像是心中旧时的记忆。
“知道了。”
那丫鬟似略略踌躇,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抿着唇走开了。苏影听到脚步声远去,方才摊开手,也不顾手心还粘着蜡块,急急拨去余蜡,展开纸条。细长的宣纸上,师父挺拔有力的字豁然入目:勿冲动,忌浮躁!
铮然英气的字迹勾起的确是最柔软的回忆。师父呵!
想起曾经,师父也劝过她放弃报仇。她知道,师父是为她好。此次报仇,她亦是抱着十之八九失手,失手即被杀的打算。因而,她只要一日待在杜逝身边,就分秒不得放松警惕。
她何尝不想如寻常姑娘一般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可偏偏,偏偏杜逝他不让!
深仇大恨未报,又叫她如何安心生活?!
“小姐,吉时——”门外倏地又响起了丫鬟的声音。
苏影心中一阵烦乱,打断道:“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