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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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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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郦琛低声道:“简淇,我是不是很笨?”停了一停,又道:“余风陵用来诳我的法子,明明破绽百出,我却信了他的。” 
  简淇向他看去,车厢里暗淡的光线下,郦琛一双眸子乌黑晶莹,仿佛黑水晶一般,道:“你不提防他来骗你,自然会上他的当,哪里是笨了?每个人都是这样,对自己相信的人,便不会去怀疑。” 
  郦琛道:“不是。”他眼睛看着车壁,过了半晌,慢慢地道:“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挨过打,受过气。人家跟我说话,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但自从爹爹被人带走了以后,忽然什么都不同了……所以余风陵说写了那本书就可以换爹爹出狱,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我心里是盼着爹爹回来,一切就和从前一样。”顿了一顿,又道:“现在爹爹是死了。” 
  简淇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郦琛沉默片刻,道:“睡罢。” 
  深夜,简淇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牵扯着,从睡梦中醒来。郦琛背对着他,面向车壁,似乎是睡熟了。他正要重新阖上眼,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定睛仔细看去,却是郦琛的脊背在微微抽动。一点星月微光自车壁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一绺头发,骨节挣得惨白。 
  偏是一星点声息都不肯发出来。 
  简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看着郦琛的脊背,许久,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夏日里昼长夜短,没过多久天际便朦胧发白。这马车甚是简陋,并无帷幕,晨光透入,照在车里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身上。郦琛早坐了起来,背靠着车壁,看外面的曙色。 
  简淇忽道:“你头发要不要重梳一下?” 
  郦琛没料到他有这一问,愣了一愣,道:“我不会自己梳头。”简淇微微一笑,道:“我会。”郦琛默默无语地爬起来,坐到他身前。简淇用木梳将他头发梳过,重新扎好发髻。 
  郦琛忽道:“简淇,你的父母家人在哪里?” 
  简淇道:“我生下来便没了娘亲,五六岁时,爹爹也去世了。全凭师父抚养我长大。” 
  郦琛道:“嗯,你打小就没了爹娘,也活得很好。像我这等没出息的,爹爹死了,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简淇道:“你为什么说这话?自小没父母,和长大后才失去亲人,那是不一样的。” 
  郦琛不语,过得半晌,道:“我要去滁州,看看我家里其他的人如何。我爹爹的事,若不罪及妻孥,这会儿也该把他们放了。”简淇点了点头,道:“我陪你一起去。” 
  郦琛道:“多谢你。” 说了这句话,情不自禁地鼻子发酸。他唯恐简淇看出,纵身跳上前面车座,将马鞭拿起,交在简淇手里,道:“我不会赶车。你来罢。”简淇点了点头,从旁拿起一个盒子来,道:“先吃些东西罢。” 
  郦琛重新钻进车厢,打开盒子,见是十来个掌心大小的酥蜜圆饼,甘香松脆,入口便化,忍不住道:“开封城里哪一家铺子做的这好点心?我竟不知道。”简淇道:“是我做的。”郦琛又吃了一块饼,才道:“你怎么甚么都会?” 
  简淇摇头道:“哪有此事?师父总说我分心旁鹜,所以武功练得十分马虎,这辈子大约也成不了一流高手。” 
  郦琛叹了口气,道:“要这么说,我更加是一无是处。”简淇微笑道:“有一件事情,你可比我高明得多。到了路上,我还指望你打些野味来,咱们好打牙祭。”说着向车厢角落里一指。郦琛顺着他手指看去,见是一副弓箭,由不得大喜,抢在了手里。弓箭是半旧的,也不是甚么上好的货色,他轻轻抚摸弓背弓弦,脸上不自禁地便露出一丝喜色。 
  马车辘辘向前,出了开封城。其时正当八月初,走不多久,太阳渐渐酷烈起来。郦琛虽有车篷遮荫,也觉得十分气闷燥热。他一夜未睡,这时被暑气一蒸,不免昏昏沉沉起来,头靠着车厢,在马车的颠簸中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将有两个时辰,醒来时见太阳正当头顶。郦琛喝了两口水,抬头见简淇后心都湿了,道:“你歇歇罢。”简淇头也不回,道:“趁着还没到日间,再走一段路。到下午再休息罢。” 
  郦琛爬到简淇身边,在他身旁坐下,只觉得阳光热辣辣照在脊背上,如同火烧一般。简淇道:“你怎地出来了?”说着便将头上草帽摘下,往他头上一扣。郦琛将水瓶递了过去,趁着简淇喝水的工夫,把草帽依旧给他戴上,一面道:“你教我怎么赶车,我回头好来替换你。” 
  简淇笑道:“这活计手上需要一把力气。你刚刚病好,做不来的,还是回车里去歇着。”然而不管他怎么说,郦琛只不肯再回车厢里去。 
  简淇怕郦琛病后体弱,中了暑气,没走多久,见路边有一片小树林,便停了下来休息。两人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了下来,吃些糕饼清水。郦琛歇了一阵,见前面有棵大树,枝条上累累垂垂,结了许多果子,却不识得是甚么。便听简淇道:“我去摘些下来咱们吃。”正要起身,郦琛按住他肩膀,道:“我去。”他不会武功,然而手脚灵便,爬墙上树这等事还难不倒他。当即摘了一大捧果子下来。 
  郦琛拿了一个在手里,见这果子颜色暗青,大小约如李子,咬了一口,不禁“哎哟”了一声。原来那果子只得薄薄一层果肉,底下便是坚硬无比的硬核,这一下几乎没把牙齿都硌了去。简淇愕然瞧着他,道:“这是核桃,你怎地咬着吃?” 
  郦琛捂着腮帮子,诧异地道:“核桃怎会是这等模样?”却见简淇剥开了果肉,露出一个囫囵大核来,果然便是常见的核桃。郦琛苦笑道:“我从没见过绿皮的核桃。人家给我的,都是不穿衣服的。”简淇忍不住一笑,拿石头把核桃砸开,将桃仁递给郦琛,道:“不穿衣服的来了。” 
  郦琛见这桃仁入手柔软,尝了一尝,却颇是鲜嫩爽口,道:“怎么同我平常吃的不一样?”简淇道:“现下还不够熟呢。要等到得外面的那层果肉变黄开裂,才是吃核桃的时候。你小心些,别吃得太多。”虽如此说,两人仍是一个接一个,将那一捧枝条上的核桃都吃了,兀自意犹未尽。 
  郦琛看着前方被太阳晒得一片白花花的道路,道:“早知路上这般热,就该雇个人来替咱们赶车。” 
  简淇笑道:“我倒是想,可买这匹瘦马和这破车就花了二十几两银子,还要留着钱路上花用,再没钱剩下可以雇人了。”郦琛道:“你不早说,我这里还有一二百两银子,你都拿去罢。”原来郑元化的那个包裹他一直随身带着,从余家出来的时候走得匆忙,倒也没忘了顺手拿上。 
  简淇道:“你哪里来的钱?”郦琛道:“我来的路上杀了一个强盗,从他身上拿的。”他不愿细说这事,便道:“简淇,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我家?” 
  简淇道:“你原说六月底便来接那娃娃,我等了快一个月也不见你来,就到滁州来找你。到了你家,见有官兵把守,我捉了一个来问,那人说你两三天前便已逃走。我想你或许会到开封府来,便也赶了过来。”郦琛道:“原来你是特地来开封找我的?”简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郦琛道:“那《子午心经》到底是什么来历?你说这书送了许多人性命,那不过是一部疗治内伤的书,怎会如此要紧?” 
  简淇道:“《子午内经》所载内功精深无比,岂止能疗治内伤而已?你幼年时筋脉大受损伤,本来绝难长大,习了这经上的内功,现下已同常人大体无异。若是身体强健的练武之人得了,那又如何?”郦琛点了点头,简淇又道:“《子午内经》乃是五代时候南齐智一大师所著,后来他弟子入了金乌派,便将经书带了过去。金乌派本来是北方寂寂无闻的小帮派,自得了这部经书,派中诸人武功突飞猛进,七十余年间,接连出了十来个赫赫有名的人物,现下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门派。江湖中人皆道金乌派能有此成就,全赖这部经书之用,自然人人起了觊觎之心,明抢暗盗,不晓得多少人为此将性命送在了金乌崖上。金乌派应接不暇,自家也损伤了许多人手。二十年前,金乌堡主便将这部经书上贡给了朝廷,江湖皆道是韬光避祸之举。” 
  郦琛道:“嗯,原来如此。可你说崇文院秘阁失火,是十一年前的事情,这可有点儿不对。” 
  简淇奇道:“怎么?” 
  郦琛道:“我昨夜想过了。爹爹教我背诵这部经书的时候,我才五六岁光景,那无论如何是在秘阁失火之前。难道爹爹那时候就从秘阁取得了经书?还是我家的经书,并非是皇帝所有的那一部?” 
  简淇想了一想,道:“你爹爹少年时在江湖上颇多结交人物,倘若是他求了甚么人,将秘阁所存的经书弄了一个副本出来,也不无可能。只是……若是那样,必然办得极是隐秘,当时未曾事发,隔了这么多年,信王又怎会追查到你爹爹身上?” 
  郦琛哼了一声,道:“说不定我爹爹跟余风陵说过,他自家想图谋这经书,信王甚么的,不过是扯出来顶缸,好教我们饶了他性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简淇见郦琛脸上潮红,气息颇不匀畅,道:“你睡一会儿罢。这会儿暑气太重,咱们等太阳下山再赶路。”郦琛依言在树下躺倒,闭上了眼睛。 
   
   
   
  物是人非 
   
  从开封到滁州这千里之途,当日郦琛独自赶来,身心交瘁,说不尽的颠沛苦楚。回去路上却有简淇相伴,白日里闲话解颐,晚间妙手作羹,将他家变父丧所带来的伤心愁郁消解了不少。郦琛究竟少年心性不易悲沮,过得几日,精神便渐渐振作起来。 
  这一日两人到了滁州,找了家客栈落脚。天色将晚,便向郦家大宅走来,见大门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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