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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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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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淇道:“虽如此,咱们总可以做些甚么的,是不是?” 
  宁慕鹊凝目看着他,道:“自然咱们可以针灸通其关窍,再将药物补其元气。只是人力有其穷尽,这人经脉伤损,便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纵使出尽手段为他疗补,总是事倍功半。好比一个瓶子被人打了个粉碎,纵费尽力气拼接粘补,最多也只能做得表面光鲜,稍有碰触,仍是不堪一击。” 
  简淇踌躇道:“奶奶……” 
  宁慕鹊摆手止住了他,冷笑道:“那‘青冥丸’既然是给了你,你爱给谁给谁去。这等灵药来之不易,你要浪费在这小子身上,那也由你。” 掏出了怀中酒瓶来,长长抿了一口,道:“也罢。死马当活马医,你先以陈艾灸遍他全身,服下‘青冥丸’后,我用‘冰魄功’给他通穴。” 
  简淇答应了一声,道:“艾条便是用清艾条?”宁慕鹊道:“关元、气海、命门、中脘这四处用艾灸盒子,加肉桂、降香、羌活、广藿香各一分同灸;别处就用清艾条。” 
  简淇向郦琛招了招手,道:“你跟我来。”领着他走进了一间屋子,屋中央摆了一张竹榻。简淇取了一幅衾单出来,往榻上便铺,一面道:“你把衣服都脱了躺下罢。” 
  郦琛依言除了上身衣衫,要解裤子时便犹豫了一下,道:“全脱了?”简淇点了点头。 
  其时天气尚热,郦琛脱得赤条条地,也毫不觉冷。只是他自十一二岁起便不在人前更衣盥沐,眼前这人虽是同自己一般的少年,也忍不住有些发窘。往那竹榻上躺下,一时竟不好意思看对方。简淇微微一笑,拿了一条手巾来,盖住了他下腹,道:“这样子好一点么?”郦琛点头,又有些懊恼自己太过忸怩。 
  简淇取了一只细长的木盒来,装填了艾绒,又添加了肉桂、降香、羌活、广藿香四样药材,点燃艾绒,盖上盒盖,轻轻平放在郦琛□的腹部。原来关元、气海、中脘均在腹正中线上,中脘在脐上四寸,关元和气海分别在脐下寸半、三寸之处。这木盒底下有细孔,置于腹上,便能同时灸三处穴道。 
  简淇道:“若是觉着痛便说。”一面点燃了艾条,灸他上臂内侧“青灵”、“少海”、“灵道”等九个属“手少阴心经”的穴道,至上而下。然后从掌面桡侧起,由下往上,自少商、鱼际起,一路灸列缺、尺泽、侠白等十一个属“手太阴肺经”的穴道,至前胸上部“云门”、“中府”而止。 
  一时将两臂灸毕,简淇令郦琛翻过身来,将艾灸盒子放在他腰背第二腰椎与第三腰椎棘突之间的“命门”穴上,自己继续灸他两腿上“足厥阴肝经”十四穴,“足太阴脾经”二十一穴。 
  这一番艾灸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室内本便温暖,艾绒燃烧后益添热气,简淇额头唇上,都出了薄薄一层细汗。郦琛看着他专心致志地灸“手厥阴心包经”那一路穴道,随口道:“你怕热,把衣服也脱了罢。”简淇摇头。郦琛笑道:“这里就咱们两个,难道你还怕我看了去?再说我都脱光了,你横竖也吃不了亏。” 
  简淇脸上一红,道:“不好。”郦琛还道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见他连耳朵都慢慢地涨红了,一时颇觉好笑,心道:“原来他比我还脸薄害臊。” 
  简淇将他身上十二正经灸毕,已是午后。郦琛披了衣裳起来,两人吃了些东西,下午简淇便艾灸他奇经八脉。 
  等到周身穴道经脉一一灸遍,天色将昏,简淇道:“你穿上衣服,我去叫奶奶过来。”顿了一顿,道:“你服了‘青冥丸’后,奶奶便以一路‘冰魄功’替你通穴,这当中恐怕有点痛,你忍着些。好在只一会儿的工夫,捱过去就好了。” 
  一时宁慕鹊走来,简淇取出一个玉瓶,往手心里一倒,却是碧绿通透的一枚药丸。宁慕鹊伸指拈起,向郦琛道:“你放在舌下,慢慢含化,别一气咽了下去。”说着将药丸喂进他口中,左右两掌分别搭上了郦琛头顶“百会”,前胸“膻中”两穴。 
  郦琛刚刚将那药丸置于舌下,便觉头顶和胸前倏地一凉,竟仿佛是两柄冰雪制成的长剑透体而入,一柄由“百会”而下,自“风府”经“至阳”而至“长强”,乃是督脉一路;另一柄自“膻中”透入,上抵“承浆”、“廉泉”,下至“关元”、“曲骨”,乃是任脉。两股内力皆是阴寒无比,行走脉络之间,不自禁地便全身打战;每至一处穴道,更是剧痛难当,忍不住便呻吟了一声。那颗药丸滴溜溜地滚到上下齿之间,总算他反应得快,咬住了嘴唇,将药丸生生停住。 
  宁慕鹊冷冷地道:“‘青冥丸’天下只此一粒,你要是吐了,别想再有第二粒来给你糟蹋。”手下毫不松缓。郦琛痛得气也透不过来,勉强将那药丸含住,渐渐觉得药丸化开,汇成细细一股热流,经过喉间,往下便如火线一般,一路烧灼至胸腹,与那两股阴寒内劲绞成一处。郦琛只觉得任督二脉五十二处穴道中,仿佛同时被冰和火的尖针攒扎,周围的肌肉骨骼都被拧做了一团。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宁慕鹊觉出药力化尽,缓缓收力。郦琛大汗淋漓,便如在水里捞出来一般,待宁慕鹊手掌一撤,身不由己地往后便倒。然而背后靠上了一处温柔所在,却是落在一个人怀抱里。耳听得宁慕鹊笑了一声,道:“这小子倒还硬气,我还道他要吱哇乱叫,谁想却安静得很。”跟着便觉得自己被人抱了起来,走到另一间房里,一双手替他除去了衣衫,将他放进了一大桶温水里。 
  郦琛将头靠着桶沿,睁开眼来看了看简淇,勉强笑道:“你骗人,这哪里是‘有点痛’,简直痛得要死了。”简淇微笑道:“好啦,都过去了。”一面拿起一块手巾来,轻轻替他擦背。 
  郦琛道:“那颗‘青冥丸’是不是很贵重的药?”简淇道:“也不算是,只不过配起来麻烦一些罢了。”郦琛沉默了一刻,忽地从桶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简淇的袖子,道:“简淇,你待我的这些好处,我决不会忘记。总有一天,我要加了倍的还给你。”他的手湿淋淋地,登时将简淇的衣裳打湿了一大片。 
  简淇笑道:“好,到了那一天,记得给我买件新的袍子。” 郦琛哈哈大笑,童心忽起,伸手在桶中掬了一捧水,便往简淇身上泼去。泼剌一声,将他浇了个通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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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宁慕鹊师徒每日为郦琛施针用药,修复他受损的经脉。谷中安宁,时光易逝,倏忽过去数月。这一日宁慕鹊与简淇闲谈,宁慕鹊见郦琛不在眼前,便向简淇笑道:“这小子居然复原甚佳,远过我当日所料。我原本道这青冥丸在他身上最多能有二三成的效力,现下看来,倒是有四五成之多。配合他自行修习《子午内经》的内息,想来再过半年,习练些轻巧功夫也是成的。” 
  简淇叹了口气,道:“他哪里还等得半年!自从上个月起,他便时时在后山练剑,每天总要练上一二个时辰才肯罢手,劝他少练一刻都不肯。” 
  宁慕鹊怫然道:“难怪这个月来,我搭他脉息反倒虚浮了些。你倒好,这等事也瞒着我紧。”简淇默不作声。宁慕鹊哼了一声,道:“他练的甚么剑法?” 
  简淇道:“是苏州封氏一路的‘汴风拂雨剑’。” 
  宁慕鹊道:“‘汴风拂雨剑’纯用巧劲,那还罢了。”见简淇欲言又止,道:“还有甚么?” 
  简淇道:“前两天,我见他又添了一路剑法,好像是‘驭龙剑’。” 
  宁慕鹊竖眉大怒,道:“那‘驭龙剑’是要相当内力为基,他不要命了!我早跟他说,武功一道,于身体康健之人是激发潜力,发之弥强,于他却是强人所难,便如令三尺小童强举百斤之锤,非但无益,更且有损。如‘驭龙剑’那等强硬功夫,强练下去,便只有气血衰竭,油尽灯枯一道。” 
  简淇道:“这话我早跟他说过了几遍,他只听不进去,却又有甚么法子?” 
  宁慕鹊冷笑道:“他不肯听,便须出了我这落霞谷去。否则他死在这里,旁人不知他自蹈死路,还道我医术不济。”说着霍然站起。 
  简淇低声道:“奶奶,我心中有个计较……”却不说下去。 
  宁慕鹊见他神情,略一思索,便知他心意,怒道:“你要去找那关老头子帮忙,却是万万不行!” 
  简淇道:“其实爷爷……”宁慕鹊厉声道:“你还叫他爷爷!”简淇叹道:“奶奶,就算关老头子从前对不住你,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你平常总教导我要仁恕宽厚,怎地……” 
  宁慕鹊大怒,道:“好小子,居然教训起我来!”简淇道:“奶奶,郦琛这样子练剑,总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来想去,除了关老头子,也没人可以帮这个忙。” 
  宁慕鹊看了看他,道:“你心心念念,便是要帮着那小子。” 见简淇眼中满是求恳之意,终究心软下来,道:“我由得你们去,可不许提起我一个字来。” 
  简淇大喜,道:“那是自然。”又道:“谢谢奶奶。” 
  宁慕鹊坐了下来,见他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儿,便同你爹爹一般死心眼。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便恨不能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人家,也不问人家要不要。” 
  简淇低声道:“他在这世上,也没甚么亲近之人。他……心里苦得很,我纵然想待他好一些,其实也帮不了甚么。” 
  宁慕鹊摇头道:“郦琛这孩子外相文弱,内里却倔强刚硬得很。他一门心思要为他家人报仇,只怕心里余不下甚么地方来给你。”见简淇张口欲言,不待他说话,又道:“我看他为人有些孤执乖戾,同你的性子实在颇不相容。” 
  简淇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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