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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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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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金子,一千两银子,还不出银子,便拿了你这书来准折。” 
  那两名差拨叫道:“好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放肆!”抽出腰刀,一前一后砍将上来。郦琛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左手抱了藤箱,右手持剑挺出。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两柄刀一齐跌落。原来他一剑分刺两人手腕,虽有先后之别,然而剑势奇快,两刀几乎便是同时落地。 
  那两人见势不好,顾不及拾起兵刃,转身跌跌撞撞地逃了开去。郦琛也不追赶,回身向那杨员外一干人扬起剑来,叫道:“还有谁要上来?”他剑上映着太阳光芒一闪,耀眼生花。众人如梦初醒,撒足便奔,顷刻间便逃得影踪不见。 
  郦琛见他们去远,便将那藤箱放在地下,打开了箱盖,一部书封皮上《毘摩罗诘经》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他心中怦怦直跳,找出了那第三卷书来一翻,果然比关不忧那部书多出了十来页,一时喜不自禁。 
  正要将书揣入怀中,忽听得背后风声,有甚么家伙照着他后脑敲了上来。郦琛向旁一让躲过,回头便见那孩子许仲手持了一根粗大的木柴,夹头夹脑地向自己打来,一面叫道:“放下了我爹爹的书!”郦琛眼疾手快,抓住了那棒头,一夺之下,许仲便把持不住,木柴脱手,自己合扑一交摔倒在地,口里兀自大叫:“不得好死的恶贼!……哎哟!哎哟!”郦琛道:“我帮你打退了强盗,你把这部书暂借与我几日,我抄录几页,便即还你。”许仲哪里肯信,道:“不许拿!你抢我爹爹的书,手生个疔疽,烂穿你手。”郦琛恼道:“你这小孩儿不晓得好歹,若不是我,那些人早把这些书都抢去了。”许仲道:“你同姓杨的明明是一夥儿的,强盗!狗贼!” 
  郦琛正要再说,突地院子里一人高声道:“……书呢?我的书呢?”声音极是惨厉,却是那先时晕去的许翰良醒了过来。许仲叫道:“爹爹!书在这里。”郦琛心想这事越延搁越是纠缠不清,当即拿了那部《毘摩罗诘经》第三卷,转身便走。许仲见状,急得大叫:“不许你走!把书放下!”爬起来便要追赶,心急慌忙,一个趔趄,又摔了一跤。 
  郦琛毫不理会,快步向前。刚刚走出几步,忽听得旁边一个声音道:“子坚,把书还了他。” 
  这声音清朗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之意。郦琛怔了一怔,抬头看到那人的脸,道:“牧谦,你……怎么来了?” 
  简淇道:“我去书坊找你不见,那老板说你到这里来买书。”他容色宁定,一双眼里却分明含了愠意,道:“卖主不愿意,那便算了罢。” 
  郦琛深知简淇的性子,这般说话,已然是心中不满到了极处。这时节许仲翻身爬起,跑到郦琛面前,伸手便来夺他手中的书。郦琛若当真防备,许仲哪里碰得到他一片衣角,然而看着简淇,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被他抓住了书本一角,用力回夺。郦琛一迟疑间,便由得他夺了过去。 
  许仲拿到了经书,只怕他又来抢夺,慌忙向那书箱跑了过去,一古脑儿抱起来便往院子里走。郦琛回过神来,快步跟上,道:“你别跑,我不抢你的便是。”进了院子,只见那许翰良坐在地下,面色青白,目光涣散,便似个拆了线的偶人一般。许仲将藤箱塞入他怀里,道:“爹爹,书都在,没教恶人拿去。”许翰良道:“好!好!”抱着那藤箱,似乎便回过一点神来,呆呆地将那十几本书都摸了一回,忽地站起身来,走到那烧得正旺的炉灶前,一抬手,便将一本书抛了进去,正是顶上面的那部《毘摩罗诘经》第三卷。 
  许仲惊得呆了,叫道:“爹!”许翰良恍若不闻,接连又抛了几本书进去。郦琛疾步上前,也顾不得烫,伸手进灶膛抓住了一根木柴,把柴堆猛地一抽,登时将火拨得小了,趁势把那几本书都掏了出来。 
  许翰良哈哈大笑,道:“都烧了去!烧得干干净净,谁也拿不到!”竟是大有疯癫之状。许仲抱着他身子,放声大哭。 
  郦琛在地下扑打几下,灭了火焰,将那部《毘摩罗诘经》拿到手里一瞧,不由得叫了一声苦。那部书头一个入了灶膛,其时火烧得正旺,一半成了灰,剩下的也是焦黑莫辨。他愣了片刻,将那书丢在地下,大步向外走去。 
   
   
   
  盈虚易舛 
   
  郦琛回到客栈,又过了许久,简淇方回。见郦琛坐在桌旁执笔,问道:“你在写信么?”郦琛头也不抬地道:“是。马铭远他们临去时,曾跟我说过同赵暄联络的法子。”提笔将最后一行字写完,道:“你怎地不问我信里写些甚么?”简淇沉默了一刻,道:“你写些甚么?”郦琛道:“我向他要那部《毘摩罗诘经》。想他那等身份,便是自己没有,要找起来一定也不为难。” 
  简淇欲言又止。郦琛望着他道:“你要说甚么,不必吞吞吐吐。”简淇叹道:“我原想说,他自己有这书也罢了。若是没有,以他的性子,定然派了人去民间搜夺抢掠。”郦琛道:“那又怎样?”将笔向旁一抛,把那张纸细细摺了起来。口里接下去道:“我本不想同他交深,可除此之外,又到哪里再弄这一部书去?寻个三年五载,纵使找到一部,人家却不肯卖,你又不许我去抢。” 
  简淇看着他,道:“你在生我气么?”郦琛摺好了信,靠在椅背上,身子后仰,向房梁看去,道:“我没生你气。我只懊悔怎么听了你的话,让那小孩儿又把书抢了回去!” 
  简淇忍了又忍,终于道:“我知道那书于你要紧,只是……这般行事,同强梁有甚么分别!”郦琛自与他相交以来,从未听过这般当面斥责,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道:“原来你也知道那书于我要紧!不错,这是强盗行径——我若练不成维摩诘剑,这辈子也报不了仇,做甚么君子!” 
  简淇道:“你为了报仇,难道便要甚么手段都使得?” 
  郦琛眼望着屋顶,道:“我要替爹爹和琬儿报仇,便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也做得,拿他一本书,又有甚么了不起?你也知这世上并没甚么公道天理,害死我家人的仇人,不是一个个都活得好端端地?又譬如这姓许的一家,若不是我,也早被旁人夺了那些书去,他们却又能找甚么人去诉冤?弱肉强食,本便如此。”其时天色渐昏,暗淡的光线落在他眼里,微微闪动着一点寒光。 
  简淇看着他的眼睛,道:“世间或许并没公道天理,然而我心中却有。” 
  郦琛笑道:“你是君子。天下如你这般存想的,未必便有几个。牧谦,我原来问过你一句话,到底做了君子,有甚么好处?你却也答不上来。” 
  简淇默然片刻,道:“你也说过,要做君子,本来便是不问好处的。——我也并非是求做甚么君子,所行诸事,但求心安而已。” 
  郦琛道:“嗯,我与你不同。我若要心安,便见不得我的仇人好好的。一日不能教这些人死得惨不堪言,一日不能真正快活。” 简淇不答,心道:“原来这些日子,你并不是真正的快活。”他本性不喜口舌之争,这一刻但觉心灰意懒,更不愿与郦琛辩驳,只默默地将床上的衣物叠了起来,收拢衣箱,道:“我身上一两银子也没有了。你去跟店家结账罢。”郦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你便是爱作滥好人。——他们多半也不领你的情罢。”站起身来,将要走出房门的一刻,却回身来亲了亲简淇的脸颊,笑道:“你花钱这般厉害,总有一天,我要当真去做了强盗,好供得你花销。”简淇听他颠倒黑白,只是摇头苦笑。 
  两人收拾了行装,便即上路。不日到了湖州,先去关不忧、宁慕鹊处探视。关不忧在那夜郦琛来后,带了一家出城暂避,过得半月偃无声息,便又在城内寻了住处。琬儿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分外淘气可爱。郦琛在路上买了许多玩具吃食,这时候便一一拿出来逗她玩耍。 
  宁慕鹊一直远远地看着两人,过了片刻,忽地皱起眉头,道:“郦琛,你过来。”郦琛依言走近,宁慕鹊伸手便去搭他腕脉,过得一晌,又将手掌放到他头顶,以内力自“百会穴”透入,试他周身经脉。 
  简淇本来在一旁同关不忧说话,这时见宁慕鹊面色凝重,身不由己便走了过来。 
  宁慕鹊撤了手掌,向关不忧看去,道:“这小子在你那里,练的是甚么邪法?”关不忧大不以为然,道:“甚么邪不邪的,我教的是维摩诘剑,那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高明剑术。”宁慕鹊冷哼一声,道:“剑术高明,我是不懂。可上一次我为他搭脉时,察觉他任脉一系,隐隐然有气血不稳之象。我还道是为他中了雀舌草毒之故,今日看来,却又重了一分,分明是练了甚么奇怪功夫,同他血行不能相容。”简淇心下一凛,将手指搭在郦琛腕上,半晌,道:“子坚,你练剑之时,‘天突’,‘中脘’,‘日月’,这几处穴道上感觉如何?”郦琛道:“也没怎么。”想了一想,又道:“有几招……嗯,是反手提撩的剑式,我练到的时候,‘天突穴’上总像是有个小蚂蚁在爬。”此言一出,简淇与宁慕鹊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郦琛看着两人神情,不明所以。宁慕鹊摇了摇头,道:“小子,你要想多活几岁,这维摩诘剑便决不能再练。” 
  郦琛如遭雷殛,问道:“那是为了甚么?”语声发颤。简淇握住了他手,道:“子坚,这维摩诘剑所含剑意锋芒过盛,你……抵受不住。”宁慕鹊道:“上乘武功即使不练内力,一行一动也关乎气血盈运。这甚么鬼剑法恁般杀气深重,煎熬形气,刻削天和,必来反噬自身。若是身子壮健的少年也罢了,你本来便伤得七死八活,十成精血只余了三四成,苟延残喘,哪里还经得住这等凌厉煞气。”说着便向关不忧怒目而视。关不忧讪讪地道:“我原也说过这剑法不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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