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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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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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听郑晔叹了口气,道:“宁婆婆,我晓得在这世上,也只你我两个还记挂着她。我却有一点私心,最好她的坟墓,只我一个才知道所在,再没有第二个可以走近去。我答允你,哪一天我死了,定然告诉你她的所在。到得那时,你爱将她搬去哪里都好,反正人死灯灭,我也管不着了。可我活着一日,你便休想从我这里拿去了她。” 
  宁慕鹊伫立半晌,道:“你作恶之时,可会想到她?”郑晔道:“她那般温柔美丽的人物,要在杀人之际去想上一想,岂不是亵渎?倘若冥冥有灵,被我这一念执著,招了她魂灵前来,她看到我在做的事情,必不欢喜。”他语气本来刻薄,说到这两句话时,竟然颇有凄楚之意。 
  宁慕鹊叹了口气,道:“算了,便由你留着她罢。”转身欲行。郑晔道:“你便不问一问我,当年害死她的人是谁?” 
  宁慕鹊并不回头,道:“当年之事,我早已决意不再追究。篁儿在天有灵,也必不愿因己之故,又多牵累得几条人命。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劝你一句,不若放开手罢。” 
  郑晔站在当地,嘴角似笑非笑,看着宁慕鹊去得远了,忽然转过身来。一道剑光亮如白虹,向树上的郦琛直奔而去。 
  郦琛大惊之下不及思索,一招“藏形匿影”,直取郑晔眉心。他知自己武功较之郑晔颇有不若,这一下出手,便是维摩诘剑中最凌厉的杀着,已是全力施为。郑晔身在半空,右手长剑回转,左手一掌拍来。郦琛见过他在彩楼上以《子午内经》的武功伤人,察觉掌风如刀,慌忙向后躲避。他身子后仰,手上剑招便滞了一滞,两人长剑斜交,郑晔的长剑便似有一股强大的黏力一般,一贴一带,便将他剑锋引得向一旁偏去。跟着长剑中宫直入,直取他胸膛。郦琛无法可想,又向后退去,那树桠上能有多大转侧余地,两步一退,便一个踏空,掉了下来。 
  郑晔足尖在一株树杈上轻轻一点,合身扑下,一剑向郦琛胸前刺去。郦琛身在半空,再无半点腾挪闪避之机,见剑势猛恶,自己内力与对方相差甚远,不敢正面相接,心念疾闪,忽地一剑挥出,剑尖避开了对方锋刃,在剑身上一抵。叮地一响,借力在空中翻了个筋斗,避了开去。刚刚落地,便觉一阵劲风扑面,却是郑晔欺身上前,长剑夭矫灵动,幻作大大小小十余个光圈,招招进迫,步步紧逼。这一轮连攻,中间竟无一丝余隙。郦琛所习维摩诘剑原本锋锐无匹,这时在对方浑厚内力笼罩之下,竟然缚手缚脚,加之一来便失了先机,被郑晔这般连绵不绝地抢攻之下,登时穷于应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堪堪拆了二三十招,郑晔倏地举剑上撩。郦琛未及变招,已然剑锋相交,被他内力激荡之下,胸口一窒,便如一块千钧大石压了上来,刹那间眼前金星乱舞。 
  忽听郑晔轻轻“噫”了一声,道:“是你!”倒转剑柄,在地下一叩,轻轻一跃,向后纵出数丈。 
  郦琛剑上压力虽去,胸口一团热血翻涌不休,险些便要夺口而出,费尽了全身气力,才勉强压落。忽听得嗤嗤声响,几枚石子飞了过来,打中了他身上“鸠尾”、“水分”几处穴道,双腿发软,慢慢坐倒在地。他五指兀自抓着剑柄,却已无力抬起,自知无幸,只冷冷地看着郑晔,道:“姓郑的狗贼,你还记得我么?” 
  郑晔笑道:“我上过的人多了去了,若一个个都记过来,哪里有恁多工夫!”郦琛的脸斗然间变得惨白,又蓦地涨得通红。倘若眼神能化作淬毒的刀,郑晔早死了几百次。 
  郑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不过你么,我倒真是记得。” 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去,与他脸孔相对,看了一会儿,道:“两年不见,你还是那般模样,倒没什么变化。我却是老得多了!” 
  郦琛听了他这一句话,虽是在盛怒之下,仍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郑晔本来便是瘦长的个子,这时候身着简薄夏装,愈发显得瘦骨嶙峋,眼角更有许多细纹,与两年前相比,竟似是老了十岁一般。 
  郑晔道:“短短两年,你倒是进益多了,又学会了这等厉害剑法。”郦琛觉得被他的目光在身上一看,便说不出地难受,向地下吐了口唾沫,道:“那又有甚用,横竖都不是你对手罢了。你要杀便杀,在那里废话甚么!” 
  郑晔懒洋洋地道:“你很想我杀你么?”将剑尖抵着他脖子,轻轻拖动。郦琛忍无可忍,往那剑锋上撞去,郑晔闪电般地撤回剑来。郦琛索性豁了出去,骂道:“姓郑的狗杂种,你今天不杀了我,改日落在我手里,教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郑晔微笑道:“郦琛,你究竟还嫩得很,连骂人都骂不出甚么花样来。当真恶毒的话,你只怕还没听见过。看来这两年里,还是有人护着你——那是些甚么人?” 
  郦琛听到他轻描淡写的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毛骨悚然,一时竟不能开口。郑晔道:“那一夜在滁州被你逃走了,我不来追你,你道是甚么缘故?你到开封府躲在了余风陵家,我明明知道,却没来为难你。” 
  郦琛只觉得心中寒意愈来愈甚,道:“你……你为甚么不干脆将我杀了?” 
  郑晔道:“你不明白么?我实是不舍得杀你。”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在这世上早没了甚么亲人、朋友,倘若连个仇家也没有,岂不寂寞得紧?”眼望郦琛,一字一句地道:“要知道最坏的境地,可不是一死……乃是身边一个可以略得亲近之人也无,孤伶伶地活着,了无生趣,却不得便死。” 
  他走了两步,自地下拾起郦琛那把剑来,端详着剑锋,道:“我头一次见你,是在郦文道的那个寿宴上。我那时便十分好奇,似你这般不知人间有甚忧愁的公子哥儿,要是突然间落到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境地,却会变成个甚么样子?”郦琛心中怦怦大跳,心道:“难道他那时候便想要害我一家?”道:“我家同你无冤无仇,你为甚么要害我爹爹,害得我家破人亡?” 
  郑晔“哈”地一笑,道:“无冤无仇?我费了数年的工夫,处心积虑,才借信王之手杀了郦文道,照你说却所为何来?” 
  郦琛道:“你难道不是为了要强夺我家的那部《子午内经》?”心想:“他说‘费了数年工夫,处心积虑’,那自然不是为了当日退亲的事情。” 
  郑晔道:“若说是为了《子午内经》,那也不错。可那原本便是该属我家的物事,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我同郦文道,本来便是不共戴天之仇……”郦琛正欲说话,郑晔又道:“话说回来,怎生结下的仇,很要紧么?你爹爹是我害的,你妹妹的死我也脱不了干系,至于你自己……”冷森森地笑了一笑,道:“难道我跟你说了缘故,你便能当这些事没发生过?”郦琛咬牙道:“不错,我早晚要杀了你。” 
  郑晔道:“很好,我等着你来。”左手两指拗住了那柄剑,“啪”地一声,竟将剑锋生生扳断,冷冷地道:“可别拖得太久了,我等不起。”将两截断剑扔在地下,头也不回地去了。 
  郦琛惊愕莫名,万料不到他竟这般放过了自己,心中只想:“他为甚么不杀我?他认定我武功不及,杀不了他,所以不屑来杀我?” 
  他在地下坐了良久,内息渐渐汇聚,将胸口的窒碍打通一线,站了起来。见到地下断剑,心道:“这是牧谦给我的剑,却被这恶贼毁了。”他平日极是爱惜这剑,然而这时候身心俱疲,再分不出余裕来为之惋惜难过,只想:“怎生想个法子,别让牧谦知道?”一边慢慢走了过去,扶着树干,将两截断剑都捡了起来。 
  郦琛心道:“那日我在道上碰到荣筝,其时我只自个儿胡乱练了几个月剑法,武功远远不及,跟他竟也能拼个两败俱伤。郑晔的武功虽高过我,差得却没那般大,为甚么今天反而败得这么惨?”看着手中的断剑,心念一动,忽地明白过来:“当日我心无旁骛,只凭一时血性,全然不顾自己性命地乱打乱杀。今天……我心里却多了个要惦念的人。……我想和牧谦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舍不得便死,自然没了那般拼命的狠劲。”叹了口气,将两截断剑都并入剑鞘,往来路上走去。 
   
   
   
  冰壶晦昧 
   
  郦琛方自走出一箭之地,便听得马蹄疾响,心道:“难道是郑晔改了主意,又回来杀我?”想到此处,心中并无惧意,驻足向声音来处眺望,却见远远奔来一匹雪白大马,依稀相识。马上一人,玄衣长剑,正是淳于真。 
  金睛雪花骢在郦琛面前骤然停步,咴咴叫了两声。淳于真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道:“郦公子,小王爷遣我来送经书。”她不喜多言,说了这句话,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递与郦琛。郦琛打开包着的油纸,露出一本旧书,果然便是那部《毘摩罗诘经》。 
  郦琛此时心绪低沉,见了这久觅不得的经书竟也有些意兴阑珊,随手翻过一翻,道了声谢,便将经书揣入怀中。那白马见到旧主,在他臂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淳于真道:“小黑可好?”郦琛一怔,随即明白她意所指,道:“还在我家。你可要跟了我去,将马再换回来?” 淳于真摇头,转身便欲上马。郦琛问道:“那日你被他们捉去,后来是怎生脱身?”淳于真道:“是小王爷下令将我放了出来。”郦琛心道:“那日赵暄对她曾起过疑心,现在想是已解了。”问道:“小王爷在京可好?”淳于真道:“王爷道,对公子极是想念,亟愿一见。只是太子刚刚薨逝,宫中事务千头万绪,实是离不开身。还请公子有暇,往都中一行。”说着将马一催,白马放开四蹄,飞也似的去了。 
  郦琛慢慢走回鉴日湖边竹屋,在桌上铺开了纸,将最后几页剑谱誊写出来,便比关不忧那部书上又多出了五招剑法。他一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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