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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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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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郦琛伏在地下,但觉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死死咬着自己口唇,才不叫出声来。然而这身上剧痛,却说甚么也比不上心中苦楚,想:“我终究还是没能杀得了他。” 见那长剑落在身前半尺之地,手指一动,挣扎着要去拿,却说甚么也够它不着。 
  郑晔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坐倒在地。他“委中穴”上被刺,一时也是无法起身。胁下中剑,更是受伤不轻,咳了几声,便吐出一口血沫来。室内静寂一片。 
  郑晔腿上穴道被封,上身却是活动无碍,喘息一时,便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来,将药粉倒了满手,扯开自己衣衫,反手按在了肋下伤处。过得片刻,将衣襟扯下了窄窄一条,裹在伤处。这一番上药裹伤,手势甚是利落,似是寻常做惯的一般。 
  郦琛身上痛楚,神智却清醒,心道:“他为甚么却不叫人来?”忽见郑晔抬起头来,向着他微微一笑,道:“郦琛,你剑术进益好快。下一次见面,咳咳,我便不能是你对手了。” 
  郦琛心道:“你不定心运功,冲开穴道,却说甚么废话?”吸了口气,只觉周身酸软,连要提起一只手来也十分勉强,又想:“他这迷药好生厉害,牧谦给了我那药囊,说是能辟百毒,却也抵御不住。” 感到胸前那只小小荷包贴着“膻中穴”,丝丝药气透入,散入四下血脉,那股疼痛麻木便有消退之迹。当下不理会郑晔,只自行运功,要将迷药药力驱出体外。 
  郑晔却不似他这般屏气凝神地用功,道:“郦琛,你先时在花园里,听信王说了那《子午内经》的原委,心中可作甚想?” 
  郦琛心中一凛,想:“原来他在园中便觉察到了我。”忍不住便道:“作甚鬼想?我要将你一刀刀碎切了喂狗,将你全家杀得鸡犬不留。” 
  郑晔摇头道:“这话可说得差了。你父亲偷了我家藏经,害得我家破人亡,难道我便不该报复?我全家因这一部经书,死的死,流的流,我只要了他一个偿命,原是宽宏之极。” 郦琛气得浑身发抖,道:“你欺负琬儿一个弱女,害她自尽,又来欺我……这般行径,忒也无耻下流。” 
  郑晔笑道:“不错。这本是无耻下流的行径。——郦琛,你今年几岁了?”郦琛料不到他突然问出这一句话来,愣了一愣,闭上了口,只给他来个不理不睬。郑晔道:“两年之前,你大不过十六七岁罢。我猜那一夜的光景,你一辈子也忘不掉。为得我逼死了你妹妹,又上了你一回,你心里便恨毒了我……”忽地敛了笑意,道:“那我遭遇这般磨折时,才十四岁,你要我心中却作何想?” 
  郦琛心中微生出寒意,道:“你……遭遇了甚么?” 郑晔慢悠悠地道:“你方才也听到了,那年的兵部尚书李渠,将我全家都下了牢拷问。我祖父死在牢中之后,我家里姐妹四个,都被卖入了勾栏,说是将她们的身价银子,凑作流放之资。” 
  他嘴角上扬,似是发笑,又似是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么?她们在窑子里的生意特别的好。人家听说是原来定国侯家里的小姐,都争先恐后地前来尝鲜。”停了一停,冷冷地道:“至于我自己么,那些节级差拨……哼,我那日怎生对你,他们便怎生对我了。——所以我对你们兄妹这般,难道不是天公地道?”说了这句话,缓缓站了起来。 
  郦琛“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一颗心笔直沉落,没想到郑晔内功这等了得,被刺中“委中穴”后,顷刻间便回复如常,心道:“我到底是报不了仇,还要送命在这里。” 
  郑晔似乎便看出他心意,笑道:“郦琛,你猜我这一番还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一面说,一面提起剑来,见剑锋上犹自挂下丝丝鲜血,移近口边,伸出舌去舔了一舔。郦琛心中打了个突,见他眼里一点诡异笑意,来来回回,将剑上的血舐了个干净,倒似尝到了甚么异样美味一般,一时又是憎恶,又是恐惧,心道:“这人是个疯子……他却要怎样对付我?” 
  郑晔在郦琛身边蹲了下来,道:“先时你抓住了元宝儿,要拿他做甚么?”郦琛冷笑道:“我要将他拿去零切碎割,今天割一个指头,明天割一只脚,都拿来送给你。”郑晔笑道:“你怎生想到这般主意?莫不是听了我林中那番话,才起的意?你倒是真听我话,我叫你快些来寻我报仇,你便连一个月也等不上。似你这般乖巧解人意的孩子,我怎舍得便杀?”说了这话,忽地伸指往他左肩重重一戳。郦琛肩上剑伤本已渐渐凝住流血,被他手指捣入,登时创口迸裂,只痛得眼前阵阵发黑,硬熬着不出一声,心道:“他要折磨我求饶,说甚么也不教他称意。” 
  郑晔笑道:“我忘记了,你是不怕痛的。那夜我那般弄你,也没听你吭得一声。”郦琛听到他又提起这一件事,胸中怒气勃发,眼露凶光,直是恨不能变作一隻野兽,将他撕来吃了。郑晔瞧着他狂怒神情,嘴角微勾,似乎甚是惬意,道: “四年前,我偶然听说了有人被‘伏羲功’打伤,居然还得长大成人,才知道《子午内经》原来落到了你家。说来我能报大仇,全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练了那《子午内经》上的功夫,着了形迹,我再查上十年,也未必便查到郦文道头上。”郦琛心道:“总归是我害了爹爹。” 
  郑晔续道:“那时我已经杀了李渠、杜谦,以及当年所有相关之人,可一点也不觉痛快。我想他们死得这般容易,黄泉路上,还有一家子人同行,想来也颇不寂寞。我却仍是孤伶伶地继续活在这世上,同亲爱之人生死两隔,不得相见。天下哪里有这等不公之事?”他眼睛望向空中,似在追忆前事,出了一刻神,又道:“便在这时候,教我知悉了当年盗取经书之人便是郦文道,你想我心中可有多么高兴?我想了许久许久,要怎生对付他……最后想到的主意,便是要使信王除去郦文道。教他被自己忠心侍奉的主子翻手陷害,可比我自己去动手要强得多。等我终于将这些事安排妥当,偏巧荣筝那个草包因被你家退了亲,跟我来商议如何出气。我忽然觉得,这个法子大是不错。郦文道令得我姐妹被人淫辱,这报应难道便不该落在他自己女儿身上?可惜皇帝杀他杀得太快了些,没能让他在牢里再多受几日刑法。——好在我还是赶在行刑之前,将他儿子女儿的遭际告诉了他。那时候他脸上神色,当真是好看之极。哈哈,哈哈!” 
  郦琛听了这几句话,气得浑身发冷,心道:“这人这般恶毒!”想到郦文道对自己兄妹爱惜无比,在人世最后几日,还要得悉这等事故,其心碎神伤,只怕还远在自己之上。他心中酸楚,几乎立时便要落下泪来,只得拼命克制,想道:“这恶贼故意说这些话来伤我,决不能在他面前哭泣。” 
  郑晔见他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只不肯流下来,笑吟吟地道:“郦琛,我当真是爱你硬气。你那两个弟弟,可是和你天差地远,当初不过教他们在去江宁路上吃了些苦头,饿了两顿,便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起来。我看着这般孱头,折磨起来也无甚趣味,便由得荣长庚照应了他们去,且当作猪羊一般,豢养起来。等你死了,我再去寻趁他们。我在这世上的仇家,只剩了你们几个,须得精打细算,慢慢地使,否则一下子全弄死了,剩下来漫漫余生,却做甚么去?郦文道一灵不昧,看着自己儿子被我这般折磨,在地下也不得安生罢?” 
  郦琛忽然一跃而起,手中晶光闪烁,一柄短刀直扑郑晔门面。郑晔吃了一惊,右手长剑撇在外围来不及回转,这当儿容不得半分犹疑,左手探出,以擒拿功夫来夺他手腕,右足飞起,径踢他下腹。郦琛所长只在剑法,近身搏击的功夫与郑晔差得极远,被结结实实踢了个正着,跟着手腕一紧,那柄短刀已被郑晔夺去。 
  郑晔行险夺下短刀,只觉左手掌一阵剧痛,提起手来一看,见掌缘皮肉翻起,煞是可怖。原来那短刀锋利无比,瞬息间已将他手掌划破。郑晔啧啧赞叹道:“好刀!”手指错力,喀地一声,将郦琛右腕关节卸脱了臼。跟着右手长剑划破了郦琛胸前衣衫,将那个药囊荷包挑了出来。 
  郑晔看着那个药囊,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我的迷药失效,竟困不住你。”将手中长剑转了几匝,眼睛看着雪亮剑锋,缓缓道:“郦琛,过了今夜,我会十分想念你的。杀你那两个弟弟,决不能有你这般有趣。”忽地剑锋一抖,便往郦琛心窝插落。 
  郦琛见剑光盈目,自分必死,闭上了眼睛,心中不知如何,忽地浮起一念:“牧谦这时候,可睡下了没有?” 
   
   
   
  情长计短 
   
  郑晔一剑将要刺到郦琛胸膛,忽然间风声细劲,一枚银针从旁激射而至,打他腕上的“列缺穴”。郑晔回剑相迎,叮地一声,将银针打飞。跟着便有一条人影自窗口一跃而入,与郑晔战作一处。 
  郦琛听得声响,睁开眼来,见到那人,脱口叫了出来:“牧谦!”简淇握住了长剑,挡在郦琛面前,全神贯注地接招,却顾不得回头答话。 
  郑晔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小师弟!”手底下攻势不减,一面便道:“小竹儿,你我十来年不见,你却好不客气。那筒里要用来招待我的,可是‘子午见骨香’?” 
  简淇道:“是。”郑晔笑道:“原来药神门下,不只出了我一个不成器的弟子。——我且问你,先时你潜伏窗下,已经开了那药筒,只差打火点燃,我在剑锋反光上虽看见了你,却也来不及拦阻,为甚么我作势一刺这小子,你便沉不住气地跳了进来,将这大好机会,白白错过?”他口中好整以暇地说话,一柄剑却使得狠辣绵厚,密不透风。简淇接他剑招,已是全力以赴,哪里还能够分心答话?情知自己若是不敌,便是两人一齐送命,招招走险,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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