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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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5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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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也作品·纪实的挽歌(组诗)
  那辆汽车
  
  爸爸,我又看见了那辆汽车了,那辆蓝色中巴
  它带着傲慢和嘲讽的笑意
  从我身旁一闪而过
  鲁CK6099,车号像钉子一样
  扎进我的双眼
  这辆买断线路的私人客车,从临淄开往兴福
  两个半月前它把你撞倒在人行横道上
  车上共有23个座位,每位票价4元
  那天是国庆节,它想趁过节多拉快跑
  面对人行横道不肯减速,猛闯红灯
  让你为它想象中多挣出的一趟运输费献出了生命
  毕业于数学系并教了一辈子高等数学的你
  最终死在一道最简单不过的乘法上:23×4=92
  如今1米76的你被放进十几立方厘米的盒子里
  而它,这钢铁的杀父仇人,依然高奏着挣钱的凯歌
  像老虎一样像狮子一样像豺狼一样全速行驶在
  马路上
  
  我看见了死
  
  我看见了死
  它先是监护器和呼吸机上的一串变幻的数字和曲线
  血压146/97,吸氧率99,心率140
  我拉着你的手,一声又一声喊“爸爸”
  想让声音穿过你身体中又长又黑的昏迷的隧道,抵达你的意识
  想把你从去往阴间的路上喊回来,让你在界碑处停下
  我最关心的问题是:你疼不疼?
  你有没有恐惧?你是否知道你正在死去、已经死去?
  是的,我看见了死
  2005年10月11日,农历重阳节,20点43分
  仪器上的数字和曲线不再显示,成为空白和直线
  接着那些管子和电线都被拔了下来
  屏幕一下子变黑
  周围出现片刻的极度安静,人生落幕了
  死,完全就是一个肯定句式的模样,结尾用的标点是句号
  死,使活着变成了否定句和疑问句
  这就是死,我看到的死,它那么直观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的死,我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这个秋天,一万里的秋风不同意
  秋风中所有的白杨树都不同意
  那还剩下半瓶的红酒、穿旧了的T恤
  我从厦门给你买回来刚刚戴了一个夏天的草帽
  你的拉杆行李箱、双星牌球鞋、电子表、手套、眼镜
  还有门把手、水龙头、电视机遥控器、磁性茶杯、水缸里的金鱼
  空调、暖气片、吊兰、文竹、沙发、厨房的碗菜和大白菜
  地下室工具箱里的钳子锤子螺丝刀
  备课本上那凭借纸页的力气轻轻喘息的汉字和数字
  都不同意
  是的我们不同意,我们不答应
  可是死神
  同意了,答应了
  并且不动声色地盖上了
  那格黑色公章——
  
  注 销
  
  爸爸,根据一张交通事故的死亡证明
  你的户口被注销了
  同进你的身份证、毕业证、工作证、退休证、老年证、教师证
  高级职称聘书、工会会员证、公费医疗本、借书证、科协会员证
  甚至你和妈妈的结婚证
  都宣布作废了
  你的工资卡自2005年11月起输入数字显示为“0”
  你名下设密码存折,我们取不出来
  你借出去的钱,因找不到收条,朋友不认账了
  是的,连这朋友也被一起注销了
  从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户籍管理册上少了一个叫路若华的公民
  殡仪馆骨灰堂里多了一个编号:301
  这就叫“人死万事休啊”
  这世上唯一无法注销的只是血缘
  什么时候、什么样的证明,都不能够把你
  从我这里注销掉
  我会作为铁的证据或永远的存根
  显示你曾经活过,并且继续存在着、醒着


沙戈作品·尘埃里(组诗)
  鲁迅纪念馆的孩子们
  
  上海 鲁迅纪念馆
  我们安静缓慢地进入
  一群叽叽喳喳排队的孩子
  像刚落在树枝上的小鸟
  也等待进入
  
  他们的年龄恐怕还来不及知道
  鲁迅是谁
  这群小花雀
  让我油然而出了一股感动
  我不由得跟着他们
  走到先生穿壶的棉袍和
  书稿前
  走到先生留学的校园
  和先生的先生面前
  
  我一直跟着他们
  是为了
  离干干净净的小心灵
  清清澈澈的小眼神近些
  是为了
  让先生听到这些脆亮的声音
  露出一丝偶尔的笑容
  
  尘埃里
  
  好几次想打退堂鼓
  但地图上确切地标着:齐白石故居
  我继续走
  一面是国家教育部
  一面是赛特商城
  先生宅第混杂闹市已面目全非
  灰色院墙与这座大都市已格格不入
  而巨大的树枝模仿着先生胡须
  斑驳皴裂的木门关不住往日的才情和激越
  我要继续走啊
  不受崭新建筑的干扰
  不被高速行驶的轿车左右
  也不羡慕摆着各种优美姿势的漂亮模特
  是的,我已到了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年龄
  还是要继续走
  找到时光尘埃里
  所剩无几的  一粒
  金子
  
  茶 道
  
  初春
  学会采摘明前茶
  时间再靠前些
  学会辨认女儿红
  像一边剔除岁月里的杂芜
  一边扶住怯懦的即将变成小小幸福的苦枝
  
  我是个笨拙之人
  来梅家坞之前  总是不懂
  时节瞬间的分量
  这分量
  哪轻得过一生错失的重?
  
  想  念
  
  我又在冬夜开始想念乡村
  那些从未抵达过的乡村
  从未嗅过的麦秸气味
  燃烧后  炊烟的气味
  
  渐渐靠近神祗的气味
  我还想念乡村旁白桦林的气味
  从未到过那片已脱了叶的树林
  萧瑟  孤寂
  像我某些年的心境
  
  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也散发出了清冷的气味
  而我从未抵达过那条小河
  
  我想念低矮屋檐下皱纹密布的那对老夫妻
  我从未见过他们
  我听到他们在灯下算计时令与祭祀
  他们身体中散发出的命运的气味
  清淡  微弱
  像窗外静静落下的白雪……
  
  宕昌老街
  
  这条老街
  是从几个老人的装束开始的
  
  黑衣黑裤黑鞋黑帽
  粗布的
  对襟盘扣系着或是敞着
  我喜欢这些
  也喜欢他们烟斗里冒出的青烟
  
  我已经嗅到了什么
  一条窄街低矮的纯木民居
  房顶生出了蒿草
  凹凸不平的双扇手推门
  一把横插式锈锁
  我想透过小方格窗看看里面
  但是,内容已然那么次要
  
  像生活里的许多
  透过表面  是轻易看不到内部的
  最后便会被渐渐淡忘
  如同这条萧瑟孤寂的百年老街
  以及我
  
  戏  台
  
  戏台空着
  像个皱巴巴的老人  在日子角落
  佝着头
  
  场院上  一堆堆架起来的麦子
  像四面八方赶来的农人
  
  那么安静
  没有急促的锣鼓和哀怨的胡琴
  后台涂脂的小旦迟迟不肯登场
  潮湿  歪斜  将要脱落门牙的木台子
  躬下腰  半天咳不出声来
  
  街  边
  
  剃头匠生意惨淡
  点一根烟
  坐在树阴下
  
  剃头匠看着过往行人
  抽烟  咳嗽
  吹一吹手动推子
  
  一只水壶  一个脸盆 一块肥皂
  安安稳稳度过一天
  
  剃头匠在树阴下
  十年了
  
  岁月教会他做一件事
  他就把这一件事
  慢慢还给岁月


李小洛作品·偏 爱(组诗)
  我的故乡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些大河的尽头
  在关外
  在陌生人的身旁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桃花溪畔
  在草原雪域,在北国
  梦里还没去过的地方
  
  可是,当火车开启
  我看见妈妈站在铁轨旁
  风把她的白发掀起
  风把她刚刚放下去的手势
  又掀了起来
  
  我才知道,我的故乡
  她从来就没去过远方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晒晒太阳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去晒晒太阳
  让那些太阳晒晒我的身体
  心脏和粗布。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
  去取出冬天的酒瓶、帽子。胃
  床单铺在田野上。
  
  让那些麦苗、花朵、谷秧
  也和我一起晒晒这些春天的太阳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让他像父亲一样。
  
  让我闭上眼睛,摊开臂膀
  寄生在身上的羽毛
  也和我一起,晒晒这春天的太阳。
  
  晒晒这可以让人松让人软
  让人飞翔让人死的太阳!
  
  我看到
  
  我看到医院,看到医院里
  那些医生们在忙着
  忙着把一团哭声包来包去
  看到早晨、太阳,窗格上
  母亲的脸,也在忙着
  忙着来临,照耀,或者流泪
  
  我看到春天,春天里
  世界和世界上那些在秋天奔跑的人
  忙着拔草、收割,活着或者死去
  像一条街道,一片房屋,一家店铺
  一个忙着缝制寿衣的老裁缝
  
  我看到乌鸦在天上飞
  火葬场忙着冒出白烟
  我自己也在忙着,忙着说话,睡觉,喝水
  忙着爱,想念或者怨恨
  忙着从这个世界,这些白天,黑夜
  从他们当中,大步地跨过去
  
  从你那里过来的这些雨
  
  昨天晚上还下在你那里的这些雨
  令天就来到了这个城市
  像是紧走慢走赶了一夜
  一大早就敲开了我的房门
  在看见它们的那一瞬
  我有些吃惊
  提速以后的火车也没有这么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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