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旗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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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旗草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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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是护身咒。

    老人掐弄她的脉穴,按摩着,舒展着,使她安静。惊喜的激动的噪杂的声音,
从四面里兜来。
    笼罩着人们的情绪,不是恐怖,而是喜悦,解放的救渡的喜悦,围为人更多了。
    老人用蝇甩轻轻地拂开他身畔边人形的铁筒,告诉他们这样的噪杂,是等于要
这媳妇的小命。
    “你们不要怕,我救你们……”颤抖的声音,感动地又镇静地说。
    于是他们都安静地向后退去。庄严了肃然了。
    每个沉重的心都落体了。
    “为什么不早一天来救我们呢?”
    “你们应该有七七四十九天的劫数……”
    “他是谁呢?”
    “哎呀,我记得了,——丁家屯的丁老先生。”
    “唉,丁老先生不要离开我们哪。”
    “他叫了半仙哩,他是逃出来的,他家也是籽粒不收。”
    “一定的,他是真灵官派来救我们的。”
    “我知道他是北山沟摇串铃的。”
    不同的推断和不同的矛盾,喜悦地也惊奇地用着钦敬的口吻,投向那拿着白蝇
甩的懿然的老人身上。
    “死不了,你们得有这场劫数,我给圆化圆化……”
    “可是治病治不了命,你是命中该然哪。”
    “这是狐仙捉的你,你是恶贯满盈呵。”
    “好了,好了,我给求了,求好了。”
    老人半意识地自己也邪迷地顺嘴讲着。而瘟疫也似乎是因为看见了他们快走进
了科尔沁旗的无限的丰饶里,而萎缩得不敢再狂虐了。
    老人成了这一群的精神的中心。
    每个年青的母亲,都向老人亲亲热热地叫爹爹,把自己认为最细致的食物供献
在老人的面前。青年的头子们,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老人给保存下来的,所以便
竭力地运用自己的劳力去取得老人的安适。
    老人的生活,就这样的优越起来。
    到了关东,老人便把从前在山东时候的地主的模型安排在自己的身上。
    等到一个少女参加到他的家来的时候,他又添了一双聪明的臂子。
    一副黑油油的眸子的少女,常常幻映出无限的羞怯,来表达着她对于老人的一
种善良的尽忠。劳作是她全部的生活,她再不想别的。黑夜里,秋虫在卿卿地哭诉
的时候,什么都黑了,那菜油灯的凄凉的火花底下,她一个人悄悄地纺织。
    这纤细的女人,对于那粗手粗脚的逃荒婆,真是多么奇异的一个感觉呵,她怎
么不会裹脚呢,她是小九尾狐狸变的,她怎梳方头呢,她的底襟没衩呀……但是,
对于关东的传说,种苞米的方法,那可就没有人能再赶上她了。
    这样,这个拿着蝇甩的老白狐狸便伴着这条小九尾狐经营起他们的农场了。
    老人的农场和他们的威信成正比地加强着,一点都不受什么波折的摧毁。可是,
最后,当着一条带着猞猁子似的小眸子的小狐狸精闯到这个奇怪的小家庭之后,老
人最终的日子却不远了。
    那一天,老人起来得特别早,骑了一条墨黑驴,腰里带了一只用一尺见方的红
布包着的罗盘和糇粮,告诉了正在纺线的妻,说到山里去相阴宅。
    这是从这小九尾狐嘴里亲自传下来的传说,每个后代的子孙,都坚定地确信着。
    是这样的——
    那夜,北斗星正指着正北,天像蓝釉子盆似的覆在翠碧的原野。森林,从心里
吐出枭叫。一个贼星,拖了三丈长的尾巴,缓缓西行。
    罗盘摆着的地方是山抱着水,水抱着山。
    老人像猎狗听察从远处走拢来的食物似的,尖起了敏感的耳朵,按在地上,细
细地听。只听见一片响,从正南向正北流去,像是风,又像是水,哇——的一声,
从南往北,可是一等到了老人的耳朵的时候,却只听杀——的一下,一落千丈,便
渗下去了——这就是风水,藏龙卧虎格的风水。
    这老人,便想把自己的最后的一滴努力,放置在这全境最旺的风水上,来树立
他百年的基业了。老人包着罗盘叹息了一会,便把一只白蝇甩,按照向口,摆好了,
向着那蔚蓝色的苍穹,深深地默祷了半天,才一步一步地走下山来。
    “我要死了,你好生和孩子们过活……就葬在南山向阳坡点穴的地方①,和那
白蝇甩一样。要心急就往溪边错五寸,可以早发五十年……坑洞里第三块砖是银子,
第五块砖是金子……”
    老人,就这样地掷下了他的神秘的遗嘱而离开他的娇小的妻子,这个遗嘱便奠
定了一个东北的大地主的成功的开头。
    一直到丁四太爷的时候,全城的王荒熟地,除了王爷和几个贵族之外,便都列
入丁家的掌握了。
    这是每个鸳鹭湖的人都能指点的故事,这是每个鸳鹭湖的人也都如丁家后代一
样确信着的故事。



 
                                第二章

    四太爷,大爷,三爷。
    ——丁府财源无限的膨胀期。

    丁四太爷很镇静地坐在桦木包嵌的茶桌前,似乎是在等着一些什么事情发生,
左手有意无意地用手指敲着一个江西瓷的茶碗。
    等了一会,随便提起了笔,在桌上宣纸抄本的《家仙锡福录》上的“是盖非常
之人,必有非常之事。天命所寄,人神共济之耳。而上仙锡福,所以格于数者也”
的几句旁边,又加了一趟密圈。
    人还是不来。
    脖颈慢慢地向右转了一个半圆,“炕衬”上的“叭吧狗”上堆的一堆旧书,便
映进了眼帘,《目莲救母宝卷》,《血湖经宝卷》都散乱地交搭着。最上的一本,
是黄缎子皮的《钥匙真经》——封皮写着朱字:“奉佛旨传灯弟子北天王悟道真人
斋戒沐浴虔心顶礼手书。”
    四太爷心里突地一震,一幅清晰的画面,又闯进他的眼前。
    还是两个月前的事。
    丁四大爷还不能称心满意地来做鸳鹭湖畔的大地主的盟首,他惟一的对头,北
天王,比他家显赫得还要不知几倍。
    北天王——
    家里,辽海卫的朱砂碑耸立正厅,高丽城的古碗,佛前的五供。三道墙里,三
座“镇宅”的赤金菩萨。菩萨底下据说是于碗的墨西哥鹰洋。
    北天王为了益寿延年,特意地养了多量的黄花女,每到经期,便运用着矫健的
雄姿,进出一个新的蜂房来吮吸着深夜的蜜汁,锻炼“红铅”。“添油拨念,筑基
炼己,取坎镇离,婴儿姹女,龙虎交媾,抽铅添汞,调养火候,逆转河车,还精补
脑”……“过三关,展九窍,游十州,赴三岛,次第工夫。”①

    ①这是(达道图)上的经文。

    家里开着两幢“烧锅”,鸳鹭湖的“白干”,到处的有名呵。大片的“靛”田
里,“打靛”②的工人,都光着脚在“抢靛”:“上来了,上来了。”一片兴高彩
烈的喊声,声音里带出来北天王的比靛青还要“暴”的幸福……

    ②靛是一种植物染料,打破是炮制染料。

    在罂粟花的田埂里,暖馥馥的中午时候,女性的高音,在摇曳的娇小的人头③
里浮动。“六月——里呀三伏——天,姑娘——媳妇拉——大烟……”葫芦装满了
古铜色的膏浆了。北天王按照老佛的旨意,所应得的天竺的宝富呵……

    ③鸦片烟结成小葫芦,像人头一般。

    北天王连这些睬都不睬,自然有那些道行差一点的,近乎凡人的徒子徒孙,替
他照应服役。
    早起,五朝冠,庄严地带正。九龙镶金满绣全幅的道袍,箭袖轻轻拂起神秘的
灵氛。牙笏向着丘祖显圣像,遥遥地一点。朝参的仪式便开始了。
    先升一道黄表,声称南瞻部洲第七十六代传灯弟子天地门红阳法真一教主北天
王疏表天庭,报告人间琐事,那家作恶,那家行善……
    二是天王《为民祈福十报恩》:一报天地来覆载,二报丘祖道行深,三报三光
星辰月,四报父母养育恩,五报……
    三是天王《普渡众生发愿文》:我今佛前发宏愿,普渡天下众痴顽,人人听我
宣大道,西天佛国在王前……
    

    四是讽颂全部真经,《后有真经》一卷……
    天王有一个大庭,屋里装着各种表册和木笔沙盘,专记人间善恶。门前挂着一
架二丈长的大算盘,上边写着“不爽毫厘”——王尔烈题。铁门经年地锁着。有时
有的人大着胆子,向门缝里偷看一下,鬼森森地,只是一片寒髓的漆黑。钥匙眼里,
异样的阴风,人们毛骨悚然……
    这一天早起,天王忽然对门徒们宣称昨夜观了景,得到静室去静坐五十天。
    其实,也实在是夜里睡得太少了,鸡叫二遍才眨个眼,那小丫头,也不知从那
里来的那股子浪劲,就像个拨浪鼓似的,那么多的花招,翻上翻下的,不由得你不
依她……
    坐在宝座上,一想起嘴里还起黏沫子,身子一悠忽,下部又淌出一些什么来。
天王连忙吩咐王灵宫过来,附耳低嘱了几句
    天王回到屋里,就在丫环的手里吃了一粒鹿茸丸,才算略略的心里有了底。
    天王的恍忽,也实在表现出他先知者的智慧。因为这时候,京里正飞下公文要
他……
    公文飞到府里,知府便搔了脑袋,一夜抽了二十个烟泡,怎么办呢?最后,还
是太太出了主意,让他马上去和丁四太爷商量。知府这才像得了救似的,连忙催听
差来给穿靴戴帽……
    这就是两个月前的北天王。
    那时候,四太爷还正坐在自己家里的正厅里和黄大爷在盘算——
    “刘老倭瓜今年又张着口借钱了,咱们要再喂他两千,他的一块豆腐①,可也
就没跑了——到过年秋成……”黄大爷狠狠在大腿上一拍,“太爷,你看,又是一
个老满子。”

    ①一块等边形的田。

    凭空的,太爷却低下了头。
    “李小八那地,虽说是十成的黑土地,可是,我出的价,也算冒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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