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攀着从树上倒溜下来的藤萝,爬到中截,向这边树上一悠,就悠到屋顶上。
“这回你说什么?”
“别闹。”
丁宁把血液都聚在两只胳臂上边,向前猛力地一抱,水水的骨节都咯咯地发响。
“闹什么?小鬼!”
“这回我问你还紧异不紧鼻了。”
椭圆形的玉兰花瓣,晶莹地印在丁宁的身上,硫磺泉也屏息了呼吸,红石板上
花影沉沉地注视,水儿的小身体惊惊地抖缩。
一会儿,她抽冷子便跑下去,头也不回地钻进小房里不出来了。
丁宁在房顶上,静坐了半天,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把头从房檐上探下来:“水
水,接我下来。”
没人搭理。
丁宁把一围乱草忽然地往地下一掷。
“小鬼,你怎那样就跳呵。”一手挽着头发便跑出房来,一看不是,便红着脸
往屋里走。
丁宁两手攀着房檐一翻身就下来,抱着水水,接了一个有响的嘴。
推开他,就跑了进去。
丁宁把围裙围了,把两臂张起,向着太阳。
丁宁又喃喃地说了一些自己也不解的话,好像整个的宇宙就在他的怀里。
丁宁弯着腰进了屋里,一股强烈的腥气扑向他来,黑色的网,像沙鱼皮似的堆
在屋里,一张大钻网张开鳄鱼般的大嘴对着他,不怀好意地觊觎地端详地向他尽望。
一个没席子的土炕,只有两条臃肿的棉絮散乱地躺着。
水水把一朵豆瓣儿黄花,戴在头上,放下那块蚀掉了水银的小镜子,回眸向他
展然地微笑。
丁宁很悲哀地又扫了这奇异的居室一眼,便迟迟地走到她的跟前……
“你不苦吗?……”
水水怔怔地望了他一眼。
丁宁痛苦地摇头。
水水沉沉地望着,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丁宁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忽然的她痛苦地哭起来了。
丁宁无语地掠着她的头发。
水水一头便洼在他的怀里,用脸揉搓着他,大声地哭。
她秀削的肩,一纵一伏地起伏着:“不,不,我喜欢的……”
丁宁非常难受。
“吃吃……”哭声里夹着痴笑。
笑完了,把头用力地扎到丁宁的怀里又沉痛地哭。
“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难过,我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哭声又
转为急遽的沉痛。
“我的小水水呀,我知道你……”丁宁把赤热的颊压在她的颊上。
“不呣,不兴你说话,不呣……不呵……”水水绝望似的哭着,小拳头吃力地
打着丁宁的怀里。
丁宁用手小心的,怕碰破了似的,爱惜地将她抱起。
水水疲倦地抽噎。
丁宁无语地坐在河沿上,水水攀着他的脖子坐起来,把头贴在他的心上,听着
他的心跳。
阳光从头顶上洒下,城里的午炮,轰然地一响。
水水坐在丁宁的跟前,呆呆地望定了她每天看惯了的蓝天,又看看每天看惯了
的流水,口里喃喃地自语着:
“我一打从小,什么人也没见过,我也没妈……我就和一条小羊玩……去年,
我的小羊也老死了……”水水的眼圈又红了。”
“小时候,还有人上这儿来买鱼……后来,便连人芽也没有啦……爹……只一
个爹,从前是黑胡子的爹,现在是白胡子的爹……我什么人也没有……人有,都不
是我的……我也没妈,我是从水里淌来的……爹爹把我抱起来,就叫我水水……我
的命就是水,我是搁水里来的,将来我也得死在水里……”
一种水样的哀感透澈了水水的全身,水水浑身都抖缩着:“……呵,你把我一
口吞进去了吧……”水水用两手握成了小拳头,打他的胸脯。
丁宁用脸偎着她的头发,热泪簌簌地流下。
“我要疯了,要我就去死吧!”
“呵,呵,我难过……呵,呵……我喜欢的……你抱我……”
丁宁使劲地用两臂夹住她,夹得她的骨骼都格格地响。
水水发烧的颊,一团火似的贴在丁宁的脸上。
白区的牙齿发狂地战栗地啃着他的脸。
丁宁的脸铁箍似的扣在她身上,臂和手指压出一标一标子的白印。
水水气都喘不出来,脸上更红了。
丁宁用力地摇,把嘴唇暴雨似的打在她的脸上,颈上,直到两片鲜血的嘴唇都
变得惨白了。
丁宁用力地摇着。
水水痛苦地张开眼,脸上微微地笑着,两颗莹润的泪珠,在眼圈上挂着。
丁宁喃喃地在她耳朵根下,说着一些不可解的话语。
“朋友……就在明天……我们一同住在一起……我们再不住在这儿……我们也
再不打鱼……我们……呵……明天呵……就在明天……”
“呵,我怕……”水水又伏在他的身上哭起来。
“水水呀,我的小水水呀,”丁宁小心地抚着她的头。“你是太兴奋了,小水
水呀,来,来,你须得安静了。水水……”丁宁试探想把她放倒……
“哎呀,什么东西气味!”水水一激冷就跳起来,恐惧地向外望着,“哎呀,
你看一锅鱼都煎糊了。”
“可是我不管了……鱼呀,天天是鱼……永远是鱼……”水水用脚使劲地踢着
旁边的鱼桶,鱼干,鱼钩,鱼网……大大小小的金色的纹银的鱼都在地上翻腾地滚
了。“我再不要见鱼了。”
“是了,咱不要鱼了。”咱们把它都扔在河里,可是他又想起那可怜的老头儿
晚上吃什么,于是他把许多小的都用脚踢到水里去了,留下些大的,“对了,咱们
再不要鱼了,来,咱们把它煎死,来……”
起了锅,重新倒了油,捉了两条活鱼就往里放,鱼儿一跳,又跳到地上,滚得
满身都是泥。
“你看你,你来拢火……”
丁宁吐了吐舌头,就老老实实地来拢火,水水拿起刀来,剁去了头尾,开膛了,
又刮鳞。
丁宁拿起她刚开了膛的鱼就往锅里放:“现在行了吧?”
“不行,还得等油开哪。”
“得……”
“拍——”
什么地方枪响,胡匪!
丁宁吃惊地一回头。
大山正野人似的提了一杆枪,站在一块大红石上,看着他们。
“咦,你来啦,老头儿哪!”
大山一偏身。
老头儿的苍白色的头便现出了,一面用手揩着汗,一面颤微微地说:“少爷等
急了吧,人老了,不行,腿慢……”
看见自己的女儿,便连忙跄跄踉踉地跑过去:“水儿,爹爹给你拿花来了。”
“爹……”水水愉快的,又有点哀凉的眸子,微笑地睨着父亲。
爹爹不解地也安慰地用着昏花的老眼细细地看着他的宠儿。
水水使劲地把脸偎在老人的胸口,甜蜜地长出了一口气。
“来,你别带那朵黄花儿了,来,爹给你带朵红的……”
水儿脉脉地用手指播弄着爹爹对襟上第三个纽子。
老爹爹可怜地相看着她的小头:“我的小百灵儿热不热。”
水儿脉脉地无言地,又愉快又哀凉地向他腼腆地笑了一笑。
忽然,这边是大山粗暴的声音:“就是你,你就是!你怎样,你也一样!就是
你!”
丁宁一串说目裥Α�
大山针对着他的笑,恨恨地向他狞视。
“嘿嘿,我告诉你,大山哥,一点也不是,害他的决不是我,决不是!害他的
是小日本,我告诉你,小日本还在我们任何人的肩上,他超出了家的万恶十倍,这
个你尚且不懂!”
“嘿嘿,这个我比你懂得多,可是为什么一个尿盆会送掉了一条人命,这和小
日本何干?这和小日本何干?”
丁宁眼睛发出异常的光亮。
“至于小日本,我比你懂,我是身受过来的,你是听别人说的,我是自己爬过
来的,你,你怎样呢!”
“我并不比你差,我正爬过来又爬过去!”
老头儿看他们斗口好笑,便连忙走过来排解:“唉,这位大哥说话太气粗,少
爷,就多看待点,体量体量他个粗人……”
大山愣愣地向老人看了一眼。
“走,回去!”丁宁眼睛燃起了火光,命令地喊。
水水锐声地一声怪叫,但是没有叫出来。
他去了,他将永远地去了,他将永远地带着他的水样的爱情去了。
泪水在她的睫毛上打转,她的两腿发软,她要栽倒,但是她没有倒,只是痴痴
地望着。
丁宁一甩手,把自己的衣袖挽上来,也没和大山要抢就走。
大山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右肩指着丁宁的枪,左手倒提着一条套筒,喉咙里
不住地发出极不自然的呛声,显然的,另外有一种情绪在点燃着他。
丁宁用着三角眼,盯着他的黑绒镶边的大眼,什么魔鬼在吞食了这匹难驯的野
兽呵。
丁宁猛可地向后看一眼,他看见水水撒着手,脚底下生了根似的在那里痴痴地
立着,他想我得立刻转回去。
但他向大山凶残地看了一眼,便自虐地向前走。
两人无声地走着,脚底踏在地上,有意地发出空洞的怪响在说出他俩的一对的
钢铁的感情。
寂寞的林子无声地在肩边擦过,一片银灰色的艾蒿的特有的香味淤集在整个的
林中。
一颗从来没饮过人间的水酒的透明的心哟,那无底的眼,红玉的唇,被着新奇
的命运所践踏起来的荧光般闪烁的悲、哭、思量和轻笑,水样的身世,水样的哀伤,
处女的未凿的爱的绊色的光焰,风露的娇弱呵……
那立在人生的跳板上的一棵凄艳的影嗅,把生命交付给水水的一个惆怅的影噢
……
那被旁人的强悍给掩埋了的,给遗弃了的,给忘却了的,用奸诡的狼毫给完全
涂抹了的……
丁宁的眸子,浸浸地湿了。
“站住!”
一支冰冷的枪管针对着他。
一字眉,着了火似的茸草纠在一起。
“你!”裂帛似的声音。
“举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