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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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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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个装在玻璃瓶里的人的孱弱魂灵。 

  我家没唱机也没唱片,父母不是对音乐特别热心的那一类型,所以我总是在自己房间里,扑在塑料壳AM收音机上听音乐。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大多是摇滚一类。但岛本家的轻古典音乐我也很快喜欢上了。那是“另一世界”的音乐。我为其吸引大概是因为岛本属于那“另一世界”。每星期有一两次我和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她母亲端来的红茶,一边听罗西尼的序曲集、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和《培尔·金特》送走一个下午。她母亲很欢迎我来玩,一来为刚刚转校的女儿交上朋友感到欣喜,二来想必也是因为我规规矩矩而且总是衣着整洁这点合了她的心意。不过坦率地说,我对她母亲却总好像喜欢不来。倒不是说有什么具体讨厌的地方,虽然她待我一直很亲切,但我总觉得其说话方式里多少有一种类似焦躁的东西,使得我心神不定。 

  她父亲收集的唱片中我最爱听的是李斯特钢琴协奏曲。正面为1 号,反面为2 号。爱听的理由有两点:一是唱片护套格外漂亮,二是我周围的人里边听过李斯特钢琴协奏曲的一个也没有,当然岛本除外。这委实令我激动不已。我知晓了周围任何人都不知晓的世界!这就好比惟独我一个人被允许进入秘密的花园一样。对我来说,听李斯特的钢琴协奏曲无疑是把自己推上了更高的人生阶梯。 

  况且又是优美的音乐。起初听起来似乎故弄玄虚、卖弄技巧,总体上有些杂乱无章,但听过几遍之后,那音乐开始在我的意识中一点点聚拢起来,恰如原本模糊的图像逐渐成形。 

  每当我闭目凝神之时,便可以看见其旋律卷起若干漩涡。一个漩涡生成后,又派生出另一个漩涡,另一漩涡又同别的漩涡合在一起。那些漩涡——当然是现在才这样想的——具有观念的、抽象的性质。我很想把如此漩涡的存在设法讲给岛本听,但那并非可以用日常语言向别人阐述的东西,要想准确表达必须使用别的不同的语言,而自己尚不知晓那种语言。并且,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如此感觉到的是否具有说出口传达给别人的价值。遗憾的是,演奏李斯特协奏曲的钢琴手的名字已经忘了,我记得的只是色彩绚丽的护套和那唱片的重量。唱片沉甸甸的重得出奇,且厚敦敦的。 

  西方古典音乐以外,岛本家的唱片架上还夹杂纳特·“金”·科尔(译者注:科尔:美国黑人歌手(1917… 1965)。)和平·克劳斯比的唱片。这两张我也着实听个没完。克劳斯比那张是圣诞音乐唱片,我们听起来却不管圣诞不圣诞。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那么百听不厌! 

  圣诞节临近的十二月间的一天,我和岛本坐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像往常那样听唱片。她母亲外出办事,家中除我俩没有别人。那是个彤云密布、天色黯淡的冬日午后,太阳光仿佛在勉强穿过沉沉低垂的云层时被削成了粉末。目力所及,一切都那么呆板迟钝,没有生机。薄暮时分,房间里已黑得如暗夜一般。记得没有开灯。惟有取暖炉的火苗红晕晕地照出墙壁。 

  纳特·“金”·科尔在唱《装相》(《PRETEND 》)。英文歌词我当然完全听不懂,对我们来说那不过类似一种咒语。但我们喜欢那首歌。翻来覆去听的时间里,开头部分可以鹦鹉学舌地唱下来了: 

  Pretend you are happy when you’re blue,It isn’t very hard to do. 

  现在意思当然明白了:“痛苦的时候装出幸福相,这不是那么难做到的事”。简直就像她总是挂在脸上的迷人微笑。这的确不失为一种想法,但有时又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岛本穿一件圆领蓝毛衣。她有好几件蓝毛衣。大概是她喜欢蓝毛衣吧,或者因为蓝毛衣适于配上学时穿的藏青色短大衣也未可知。白衬衫的领子从毛衣领口里探出,下面是格子裙和白色棉织袜。质地柔软的贴身毛衣告诉了我她那小小的胸部隆起。她把双腿提上沙发,折叠在臀下坐着。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以注视远方风景般的眼神倾听音乐。 

  “嗳,”她说,“听说只有一个孩子的父母关系都不大好,可是真的?” 

  我略微想了想,但弄不明白这种因果关系。“在哪里听说的?” 

  “一个人跟我说的,很早以前,说是因为关系不好所以只能有一个孩子。听的时候伤心得不行。” 

  “哪里。”我说。 

  “你爸爸妈妈关系可好?”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想都没想过。 

  “我家嘛,妈妈身体不怎么结实。”我说,“倒是不太清楚,听说生孩子身体负担很大很大,所以不行的。” 

  “没想过有个兄弟该有多好?” 

  “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没想过?” 

  我拿起茶几上的唱片护套看。但房间太暗了,看不清套上印的字。我把护套重新放回茶几,用手腕揉了几下眼睛。以前给母亲同样问过几次,每次我的回答都既未使母亲高兴也没让母亲难过。母亲听了我的回答后只是做出费解的神情,但那至少对我来说是非常坦率的、诚实的回答。 

  我的回答很长,但未能有条理地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归根结蒂我想说的是:“这里的我一直是在无兄无弟的环境中成长的,假如有个兄弟,我应该成为与现在不同的我。所以这里的我如果盼望有个兄弟,我想那是违背自然的。”因此我觉得母亲的提问总好像没什么意义。 

  我把那时的回答同样向岛本重复一遍。重复完,岛本定定地注视着我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撩动人心弦的东西。那东西——当然这是事后回想时才感觉到的——带有肉欲意味,仿佛能把人心的薄膜一层层温柔地剥离下去。至今我仍清晰记得她那伴随着表情变化而细微地改变形状的薄唇,记得那眸子深处一闪一灭的隐约光亮。那光亮令我想起在细细长长的房间尽头摇曳不定的小小烛光。 

  “你说的,我好像能明白。”她用蛮带大人气的平静的声音说。 

  “真的?” 

  “嗯。”岛本应道,“世上的事,有能挽回的有不能挽回的,我想。时间就是不能挽回的。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不能挽回了啊。是这样看的吧?” 

  我点点头。 

  “一定时间过去后,好多好多事情都硬邦邦凝固了,就像水泥在铁桶里变硬。这么一来,我们就再也不能回到老地方了。就是说你的意思是:你这堆水泥已经完全变硬了,除了现在的你再没有别的你了,是吧?” 

  “大致是那么回事。”我的语气有些含糊。 

  岛本盯视了一会自己的手。“我嘛,时常想来着,想自己长大结婚时的事——住怎样的房子,做怎样的活计,生几个小孩儿,这个那个的。” 

  “嗬。” 

  “你不想?” 

  我摇摇头。十二岁的少年不可能想那种事。“那么,想要几个小孩儿呢,你?” 

  她把一直搭在沙发后背的手放在裙子膝部。我怔怔地注视着那手指慢慢顺着裙子的方格移动。那里边似乎有什么神秘物,看上去仿佛即将有透明的细线从指尖抽出,编织新的时间。而一闭上眼睛,黑暗中就有漩涡浮现出来。几个漩涡生成。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纳特·“金”·科尔唱的《国境以南》从远处传来。不用说,纳特·“金”·科尔唱的是墨西哥。但当时我听不明白,只是觉得国境以南这句话带有某种神奇的韵味。每次听这首歌我都遐想国境以南到底有什么。睁开眼睛,岛本仍在裙子上移动手指。我觉得身体深处掠过了甘甜的微痛。 

  “也真是奇怪,”她说,“不知为什么,只能想象有一个小孩儿的情景。自己有小孩儿大致想象得出,我是妈妈,我有个小孩儿。但小孩儿有兄弟却想象不好。那孩子没有兄弟,独生子。” 

  她无疑是早熟的少女,无疑对我怀有作为异性的好意,我也对她怀有作为异性的好感。 

  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岛本大概也一样。她握过一次——仅一次——我的手,握法就像当向导时说“快请这边来”那样。握手的时间也就十秒钟左右吧,但我却感到有三十分钟之久,她松手时我还希望她继续握下去。看得出,实际上她也很想握我的手,尽管她拉过我的手时显得很自然。 

  现在仍真切记得当时她的手的感触。它同我所知道的任何感触都不一样,同我其后所知道的任何感触也不一样。那是一个十二岁少女温暖的普通的小手,但那五根手指和手心中满满地装着当时的我想知晓的一切和必须知晓的一切,就像样品盒一样。她通过手拉手向我传达了这一点,告知我现实世界中的确存在那样的场所。在那十秒之间,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无所不能的小鸟。我能在天空飞翔,能感觉到风力,能从高空看远处的景物。由于太远了,具体有什么无法看得一清二楚,但我感觉得出它就在那里,我总有一天会到达那里。这让我透不过气,让我胸口悸颤。 

  回家后,我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久久盯视被岛本握过的那只手。非常高兴她握自己的手。那温柔的感触一连好几天都在温暖我的心,但同时也使我迷乱、困惑、难过。自己该如何对待那温情呢?该把那温情带去哪里呢?我不得而知。 小学毕业出来,我和她进了不同的中学。由于种种原因,我离开了原来居住的房子,搬去另一个镇。虽说是另一个镇,其实不过相隔两个电车站,那以后我也去她家玩了几次。记得搬走后三个月里去了三四次。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不久我就不再去找她了。那时候我们正要通过非常微妙的年龄段。我感到,我们的世界仅仅由于中学不同、由于两家相距两站,就整个为之一变了。同学变了,校服变了,课本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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