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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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1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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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伯咬牙说,你到底还是心疼老二啊,我是个野种哩,我走,我去挨枪子儿。 
  但最后走的还是我二伯。他追到半路上,把我大伯堵了回来,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是铁了心地要去,但我祖父从此就恨死了他这个老大。由此我对所谓血缘亲情充满了怀疑,这不光是我祖父和大伯之间的仇恨,就是我祖父对他最心疼的老二的那种情感,说穿了也只是因为丧失了一个好劳力。我祖父一辈子哭得最伤心的一次,是死了一条牛。哭够了,他抬起头来,将眼泪擦干净,然后他说,宰了吧。 
  在谷花洲,没有一条牛是埋掉的,全都吃进了肚子里。哪怕是再老的一条牛,谷花洲人也能把它烤出浓烈的香味。 
  那时还是我二娘的大娘,一直等着我二伯父回来,我祖父心里却清楚,他的这个老二,十有八九是不能回来了。但我二伯父后来还是在家里出现过一次,那是国军快要完蛋时,一支队伍沿着河坝由西朝大海那边撤退,一个手臂上裹满了纱布吊在脖子上的伤兵,突然走进了这家里的灶屋,在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地喝下,抹了抹胡楂上的水星子就走了。这一幕后来变成了慢镜头的画面,大娘几乎讲了一辈子。当时她就在灶屋里烧火,她被烟迷了眼了,她使劲地揉着眼睛时,和那个伤兵对视了一下,在这匆匆的相对一瞥中,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她丈夫。然而她却在那一刻傻掉了。等她追出去时,在一大片涌动的土黄色军服中,她再也找不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了。她没气力喊叫,只把所有的力气用来追赶,然而那支看上去走得很慢的队伍,其实走得很快,她一辈子都没有搞清楚那么多的人怎么就一下消失了。 
  那时还很年轻的她,一屁股坐在河岸上,就像独自一人坐在天尽头。那滔滔不绝地流淌着的河水,漫漫地涌上来,把她的满头黑发,都漂了起来。那是真的。那一天她也真的想死。可当她隐没在河流有力的怀抱里时,突然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很多人都是在临死的那一刻才明白的。只不过,有的人在明白的一刹那上了岸,而有的人却来不及了。从某种意义说,我二娘在投水的那一天实际上就死了,那个一身泥一身水地爬到岸上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大娘。 
  但这并非我大娘心甘情愿的,在她从我二:娘变成大娘之间,还有一段插曲,叶四海从队伍上回来了,他是和我大伯一起抽壮丁抽走的,后来又和我二伯同在一个国民党的连队上打仗,二伯阵亡了,叶四海被解放军俘虏,改编成了志愿军,开赴朝鲜前线,打了几年仗,回来了,成了英雄,先干大队里的民兵连长,后来又干生产队长,他要没当这个英雄,谷花洲这个队长没他当的,当了也压不住阵脚。这谷花洲一多半人是我们老陈家的,一个老树蔸发下来的,他姓叶的,一个寒门小姓,敢在这里指手画脚?可人家成了英雄了,有了大靠山,连我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看见他也跟看见了鬼似的。 
  叶四海捎来了我二伯的死讯,在我二娘最伤心的时候,他每天来看我二娘,说些安慰体己的话。我二娘后来不哭了,抬起头来,出神地看叶四海,直到眼睛模糊了。她这样看,仿佛能从叶四海的背后,看见我二伯。我狡猾的祖父渐渐感到不对头了,他老大还没成亲呢,这个勤快贤慧的老二媳妇,肥水咋能落外人田?一不做二不休,我二娘当晚就被几个强壮的妇人抬进了大伯房里。二娘开始也挣扎过,也解了裤带上吊,也拿了剪刀要捅自己的心窝子,但到最后,她却主动爬到了我大伯像猪窝一样的床上,她是真的想通了,搂着—个活人总比搂着—个梦要实在。 
  这事让叶四海恨了我大伯一生,他在水利工地上把我大伯往死里打,难免也夹带着一股私愤,而我大伯喝下去的那盆猪血,也成了他抓住的一个话柄,叶四海张口闭口说,以为我是国民党,那么好哄?而我大伯在喝得烂醉如泥时也十分懊悔那次狡猾地当了逃兵,一盆猪血让他错过了一场战争,也断送了他可能成为英雄的前程。 
  他后来成了谷花洲臭名昭著的酒鬼,一喝就醉。酒是水边男人往命里灌的东西。出门就是水,湿气重,没酒烧着不行。但像他那样凶猛地喝,就是酒痨了。酒摧毁了他生命的一半,后来在水利工地上,那难以沉受的苦役又摧毁了他生命的另一半。在他成为一张空壳后,仍然每天用他不住颤抖的皮包骨的手捧着酒葫芦,走到哪里喝到哪里,喝一口酒就一口草药,这使他身上交织着一股烧酒与草药的刺鼻味道,他的骨髓里也许就被这种奇怪的苦甜液汁浸透了,走路时,时常会有野蜂子追上来,落在他头上和肩上。 
  他时常会在大白天迷失方向。 
  明明是朝家里走,他有时会越走越远。有时一走两三天才回来,站在门口,手里拄一讨米棍子,用异样的神色上上下下地看。这回没走错门吧?大娘听见狗吠,走出来,赶开门口的狗,一盆冷水浇过去。大伯只觉得眼前一亮,立马清醒了。 
  大娘问,醒了。 
  大伯说,我找了几天,就找你这盆水呢。 
  就这么个酒鬼,让你恨都恨不起来。这还是好的,虽然摸不着门,好歹还能走动。有时候根本就不能走了,走不了几步眼前一黑,就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我大娘也懒得去找,习惯了。被人看见了,人们就会把他抬回去。 
  大娘好像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一下大伯,大伯好像也一辈子没改变过他嗜酒如命的习惯,他吐出的每一口唾沫里都充满了酒液。每次喝醉了,就倒在一个柴垛边上呼呼大睡,脑袋四周挤满了野狗,争抢他呕吐出来的秽物。这时大娘就会喊几个人来,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把他抬到家里去。半夜里听见衣柜门嘎吱作响,是他起来了,他打开柜门,以为找到了茅厕。把所有的尿都撒在了衣柜里。我大娘守着这样一个酒鬼生活了半辈子,还活得十分快乐。每天都能看见她在河边上洗我大伯撒过尿或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大娘挥舞着棒槌,笑声不断,仿佛人就该这样活着似的。 
   
  五 
   
  洪汛是突如其来的。又没有下雨,谷花洲一夜之间不知从哪里涌来了这么多水。洪水起初像是从大河上游来的,后来一下子变得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沟里,渠里,堰里,池塘里,全满了。水腥味儿随处弥漫,渐渐散发出某种浓稠的气息。登上河坝去看,那片河床已完全被水淹了,原来羊吃草的地方,走过来好多船,河床成了航道了。这时候再看大坝,就觉得我那火狗大哥的确是功不可没,要不是这道大坝拦着水,我们现在都变成水里的鱼虾了。 
  因为有了这道大坝护着垸子,洪汛的降临给谷花洲人带来的不是惊恐,而是兴奋。一大早我就听见了村街上奔跑的声响,听见许多人喊,看水去啊,看水去啊!洪汛是年年都会来的,可仍让人们感到新鲜刺激,像过大年,毕竟一年只来这么一次,待上十天半个月又走了。或许这也算是大自然给人带来的游戏规则吧,它以轮回的方式让你对周而复始的日子多少保留了一些新鲜感,也让那单调乏味的生活多了一些情趣。 
  河边上很多男人都在撒网捕鱼。汉子们那一身皮肉,皆蜡亮蜡亮,好像在盐水里腌过的。一网撒下去,那网,像是能把一条大河都要拖上岸。每年的洪汛都会带来大量的鱼群,不说撒网,村里那些小光屁股,一个个也光着黑光闪闪的脊背,像一群小黑猩猩。他们捕鱼的方式更奇特,在腰上拴上一圈蓑衣草,往水里一走,小鲫鱼就会一拥而上,咬住浸在水里的蓑衣草吮个不停。这时你突然往岸上一走,就有些鱼措手不及地跟着上了岸,上了岸它们还咬着蓑衣草不松口。一条条摘下来了,放在桶里,那些傻鱼又在那半桶水里活泼泼地游了起来,以为来到了一个新世界。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孩子,在最兴奋的时候,常常会被一个浪头或一个旋涡无声地卷进大河,那一个个渺小的灵魂,被追上来的,突然又远去的水带走了。没谁会注意到又一个生命离我们远去了。等到他的家人清点身边闹成一团数也数不清的孩子时,才发现少了一个。那八成是在夜里了。整个汛期,每晚都有打着灯笼火把去河边找孩子的,有时能找回一个活着的孩子,有时找回的是一只漂在水里的木桶或放在岸边的一双鞋,一条小汗褂儿,也有什么也找不回来的时候。河边人。把孩子死了叫做丢了。孩子丢了,男人大多不哭,哭的是他们的妈妈。妈妈们坐在河边一边洗衣服,一边唱歌似的哭,儿啊,宰只鸡还能落一地的毛哩;儿啊,你连根毛也没落下啊!这是我听见的最拙劣也最悲戚的歌声,这歌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引起阵阵回响。一条大河,也匆匆加快了流逝的速度。 
  我搞不懂这些孩子,我那些拖着鼻涕、两腮被河风吹得通红发亮的小伙伴们,他们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消失掉,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而是从我心里消失掉。许多童年时的小伙伴,我很快就记不起来了,更分不清楚谁先走,谁又走得迟一点儿。 
  有时候也不是没人看见,你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的,你看见那个小生命在旋涡里急剧盘旋,缓慢下沉,水面上最后只剩下了几丝头发,像胎儿在羊水中漂动的头发,突然,那脑袋又使劲地抬了一下,像要看一看天上的太阳,这时我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再去看那小生命时,已不见了踪影。 
  三岁时我也掉进了这条河。这也是父亲把我过继给大伯的一个重要原因。一个算命的瞎子告诉他,我命硬,他命也硬,我们父子注定命中相克。若想让我活下来,或让他不那么快死掉,就必须给我换一个父母。他将信将疑,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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