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可以用来点烟。老妈的烟袋锅是铜的,烟袋嘴是玉的,烟袋杆儿则是黑色带暗花纹的乌木。听老妈说,这个长杆儿烟袋很有来历,它是老妈的小姑姑送的礼物。当年,我姥爷不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大户,还把他最小的妹妹嫁给了大户,只是小妹妹给人家做的是偏房。斗争的时候,当家的被打死了,正房也跟着上吊了,她这个偏房不但当时没挨过打,后来也没挨过饿,因为她提早在外面给自己藏了些私房。她给老妈的这根玉嘴长烟袋,当然就是私房里的东西。所以,老妈自从会抽烟那天起,这根玉嘴长烟袋就走着坐着都不离手,上别人家串门,也始终带在身上,冬天装在袖口里,夏天就当拐棍儿似的拄着。这根玉嘴长烟袋,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更多的时候,老妈是坐在自家的炕上抽烟。每抽一袋烟,老妈总是先把烟袋锅伸进烟笸箩里熟练地装满,然后用手指压一压实,再把玉烟嘴叼住,把烟袋锅插进火盆里,赶忙地吸几口,一袋烟就点着了。抽上了烟,老妈便悠闲地坐直了身子,用一只手擎着长长的烟袋杆儿,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吐着。当烟袋锅里的烟要灭了,抽起来费劲了,她才把烟袋锅朝下一翻,在火盆沿儿将烟灰磕干净。接着,再装下一袋烟。乡村人冬天格外爱串门,我家的炕上总是坐满了来串闲门唠闲嗑的人,不管男女,他们一律都自己带着烟袋,进了门就脱鞋上炕,盘腿坐着。男人女人都会盘腿,而且坐一上午腿也不疼,他们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烟上,来串门好像就是为了聚在一起抽烟,抽烟甚至于比唠嗑还重要。抽烟也不用主人劝,自己动手,装烟,抽烟,磕烟灰儿,全体就这么一套活儿。老妈曾经为抽烟人辩护说。上别人家,只有抽烟能这样随意,不用叫不用让,拿起人家的烟就可以抽,吃饭谁能这样?叫吃也没人好意思吃。所以,烟是个好东西,谁跟谁不用见外。
老妈当初抽的烟,都是自家种的旱烟,老妈叫它老鞑子烟。其实就是土生土长的关东烟。烟种子在开春的时候畦在园子里,出了苗,就叫它烟栽子。到了栽烟季节,从畦子里把烟栽子一棵一棵带泥挖出来,栽在松好土备好垅的烟地里。我家西院墙外有一块自留地,这是老妈专门留给自己栽烟的地方。往地里栽烟的活儿一向是老妈自己干,她有许多年栽烟的经验,知道疏密深浅。栽完了烟,老妈就把烟地的活儿交给我了。看见地里的杂草欺烟苗了,我就要给烟地锄草,烟棵长高后出水杈子了,我就要给烟棵打水杈子。夏天最热的时候,就是上烟的时候,也是水叉子疯长的时候,我常常是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在烟地里忙乎,胳膊让烟叶子划破了,烟叶子汁把皮肤刺激得火烧火燎的,打水杈子散发出的辣气冲得我直流眼泪。到了三伏天,烟叶子老了,就该收了,老妈叫我拿着大扁筐去劈烟叶子。劈下的烟叶子在院子里堆成了山,傍晚,老妈和我便坐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往草绳子上穿,穿好了一帘,就在院子里的篱笆上挂一帘,明天让它晒太阳。烟帘子总是早上挂出来,晚上收回去,收烟帘子活儿当然也是我的。有时候,我正在山上拔蒿子,看天上云彩厚了,雷响了,我马上就得飞快地往家跑,去收晒在院子里的烟帘子。我之所以这么累,是因为老爹转业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县上工作。老妈一直拒绝跟老爹进城,即使老爹把二节楼的房子给收拾好了老妈也不去,使性子似的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坚守在乡下过日子。老妈像死了一个心,像已经习惯了过那种没有男人的日子。
因为家里没有男人,老妈每天晚饭做得就比别人家早,她让我们早早地吃了饭,早早地关上鸡窝鸭舍的门,天不黑就带领我们上炕睡觉,说早点上炕就省了灯油钱。这么早就躺下自然是谁也睡不着,我们就叫老妈说瞎话听。老妈睡在炕头,排下来是小弟大弟和我。彼时,我姐早已出嫁,老妈眼前就我们仨了。老妈每天晚上把我们赶上炕睡下之后,便给自己点上一袋烟。她总是侧身朝着我们,像领袖朝着大众,将长长的玉嘴烟袋杆放在炕沿上,抽一口,烟袋锅一明,吐一口,烟袋锅一灭。我睡在炕梢儿,最喜欢看炕头那只忽明忽暗的烟袋锅,喜欢在那种忽明忽暗的烟火里想心事。老妈默默地抽完了这一袋烟,见我们还不睡,这才开始说瞎话给我们听。老妈的瞎话大多是狼虫虎豹和大马猴子的故事。每晚都是这样,绝不是什么文学启蒙,只是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快点儿闭上眼睛睡觉。可是我们往往是更来了精神,大弟学老虎的叫声吓小弟,小弟学大蟒的样子缠大弟,兄弟两个掀开被窝滚成一团。我呢,看眼儿不怕乱子大,坐起来乐得拍巴掌。这时老妈就火了,她把长长的烟袋杆儿伸过来,用烫人的烟袋锅子挨个儿敲我们的小脑壳。这一下,我们就全老实了,大弟小弟很快打起了小呼噜,只有我说什么也睡不着。我老在想那条大蟒蛇,想它的身体慢慢地把茅草分开,又慢慢地朝着我爬过来了。即使后来我终于睡着了,它也会爬进我的梦里,把我从睡梦中吓醒。老妈关于蟒蛇的瞎话在我身体里仿佛种下了一个病根子,我绝对得了蟒蛇恐惧症,因为后来已经发展到对所有长溜溜的东西都不能忍受,看一条绳子或看一列火车,也会吓得浑身发抖。直到现在,女儿因为我有这个毛病,看见书里有蛇,就会把那一页折上或撕掉,看见电视或电影里出现蛇,她就会用手把我的脸挡住。而在她小的时候,要是对我的训斥不高兴了,她就会用一个小手指在我的背上做爬行状,直吓得我大呼小叫满屋子乱跑。这就是在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夜晚,老妈抽烟说瞎话留给我的特殊纪念。
四
我在前面说过,老妈一直怨恨着老爹。老爹在家里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每月来家送一次饷钱,干一天活儿,然后就筋疲力尽地走了。老爹在省劳改支队做管教工作,单位在瓦房店。瓦房店是复县县城所在地,距我家七十二里地,虽有一条大官道相通,却全是丘陵起伏的上坡路和下坡路。老爹当年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每个月末的星期六晚上,老爹下了班就骑着车往家赶,赶回家就已经快半夜了,所以他总得叫门。我们早就睡着了,只有老妈在等着老爹敲窗户。第二天早上,看见饭桌上有白馒头,我们就知道老爹昨晚回来了,立刻欢呼着扑过去抢白馒头吃。因为老爹一大早就起来干老妈留给他的活儿,直到桌上的饭摆好了,老妈到院子里叫老爹回家,我们才看见这个大汗淋漓的男人。
老爹个子不高,皮肤白净,厚嘴唇,小眼睛,很光亮的额头。他平素总是紧抿着嘴唇,很少说话,一副冰冷严肃的面孔。这可能跟他所从事的工作有关,他整天和犯人打交道,必须板着脸,所以就有了紧抿嘴唇的习惯。其实老爹是一个面硬心软的男人,神情忧郁,少言寡语,特别爱流眼泪,一听人唱国际歌,一看见升红旗,他就会热泪盈眶。老妈曾经说,在我们姐弟四个里,就属我能写,爱哭,多愁善感,最像老爹。第一次看见老爹流泪是在我姐出嫁那天,老妈里里外外地招呼着人,招呼着车,老爹却只管抱着小弟在街上东走西走。送亲马车要离开院子的时候,老妈到处找老爹却半天不见他人影儿。老妈就叫我出去找,我跑到了河边,看见老爹一个人抱着小弟,正躲在大柳树后面流眼泪。与老爹相反,老妈是一个绝不轻易流泪的女人。她讥笑老爹说,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淌眼泪,真没出息!老妈嘴巴厉害,老爹知道说不过她,也就从不反驳,一切都依着老妈。所以在我的记忆里,老爹跟老妈从未红过脸,也没打过架,都是老妈一个人对他吵吵巴火的。
老妈嘴上说老爹不好,可我能看得出来,每当老爹回家,家里的气氛就比平时快乐几百倍。老妈平常日子过得十分节省,好东西不是留着客人来了吃,就是留着老爹回来吃。我们都盼着老爹回家的日子,老爹回家的日子就是家里改善伙食的日子。老爹回家的晚上,老妈比过去更早地就让我们上炕睡觉,她好和老爹钻进一个被窝里亲热。这是老妈难得露出温存的夜晚。只有这个晚上,老妈忘记了抽烟。
老爹虽在城里工作,好东西却从舍不得自己吃,他把细粮票全都攒着,回家送饷钱的时候,好给我们买馒头。老爹的自行车上总是挂着一只黑色的皮革手提包,每次回家,手提包都撑得鼓鼓的,里头装的全是白面馒头。为此,老爹那只黑色的手提包在我们眼里就是瞎话里的金盆,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发现老爹每次离家回城的时候,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的那只黑色手提包却是空空的。我突然问觉得老爹可怜,他的心那么细,老妈的心却那么粗,老爹每次拿着空包走,会不会因为老妈对他的忽略而流泪呢?我虽然没有看见老爹流泪,却对老妈的没心没肺十分不满。我不明白,家里有现成的地瓜、苹果、花生、大枣,老爹又最爱吃这一口,老妈为什么就想不到给老爹装点带回去呢?所以,以后这事就由我来做,家里有什么,我就给老爹装什么,每次一定要把他的手提包像装馒头那样装满。我给老爹装这些东西的时候,却见老爹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是1979年夏天的一个早上,我突然接到大弟的电话,说老爹得了脑溢血,正在县医院里抢救,让我马上回去。没想到,老爹这一病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我给老爹写的住院日记只写到第十四天的傍晚,眼睁睁地看着老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去世了。那一年,老爹和老妈都刚满五十三岁。老妈这回是真正地孤独了,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从来不见哭过的老妈,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了。可是,老妈仍没有像别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