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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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无爱-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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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片刻,他坐不住,更加愤然不满,不但大声吐痰,朝座位下面换鼻涕,而
且时时刻刻弄出怪声音,用他扭动的身体,用他的鼻子和嘴,用他咕哈作响的咽喉
和所有的器官表示轻蔑,神经质地在座位里窜上窜下。
    “瞧瞧!那个农村姑娘演得多么蹩脚扭捏作态!她的脸皮白嫩嫩,比水磨石地
面还细致,怎么能说是吃糠菜的农家的闺女呢?”
    “哼!这后生身上的衣服平展展,偏偏给衣襟上打了一块补丁,简直是哄小孩
子!”
    “你看哪,那个背着筐子的老头只有三十多岁,他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是拿油
彩描出来的!”
    “嗬,这个小孩脱下裤子要拉屎了,他怎么不用土坷垃擦屁股,手里却拿半块
卫生纸呢?……嗳呀!荒草里窜出来的这头东西还能叫狼?它只不过是一条训练出
的狗罢了!”
    他又嚷又叫,语气中充满尖刻,充满仇视什么东西的火药味儿。“虚假!大虚
假了!连每一个细节都背叛了真实!背叛了艺术!”他还用拳头不断擂前排的座位
靠背,类似于一个在课堂上出风头的小学生,使得安安静静的小放映厅里不时出现
噪音干扰,引得前面观众不满意地扭头观望。他这种沉迷偏激的行为,很难让人断
定是一种心理病态还是其他什么。我已经无法阻止他。尽管是在黑暗中,我觉得我
脸颊发烫,因了羞辱实在无法再在这样一个疯子身边呆下去。后来,我悄悄溜开,
不声不响换个地方坐下。片刻之后,他发现我不在他身旁了,便猫着腰在黑暗中寻
找我,隔着一排排座位,压低嗓子不断唤我的名字:“吴艳!吴艳!——吴艳!”
    我恼火透顶,也难堪极了,干脆站起身,快步走出去。我匆匆跨下拐弯抹角的
楼梯,将要走出楼下大厅时,他小跑着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气喘淋淋地用
手帕指指头顶,说,“吴艳,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
    我冷冷地转过身来盯着他,一字一顿回答:“没什么!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
…”
    “你,你要说什么?”他战栗一下,一对眼珠由于惊吓顿时变得凉冰冰。
    “我发誓,今后再不同你看一场电影!你也不必再来找我!”我咬牙切齿地说,
把全部怒火都发泄在这里。他脸色苍白,惊愕得牙齿打战,生怕我飞走似的攥紧我
一只胳膊,“为什么?这究竟为什么?难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不愿再理睬我
了吗?”我说:“你怎么想都可以,随你的便!”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大
楼。
    “吴艳!吴艳!”他疯了似的追出来,在后面喊我。
    接着急急忙忙跑到存车处去推他的“专车”。等他赶到公共汽车站,我已蹬上
公共汽车离开了。他骑着那辆破车在街灯下拼命追汽车,一边摇手呼喊着:“吴艳!
吴——艳!”




  
                                第四节

    北方的冬季有着十分鲜明的特点:寒风凛冽,气温酷低,一场大雪骤然落下,
整座城市便裹在漫天飞旋的白絮之中,犹如一位发出呼号的老人。
    在这样的坏天气中,深山密林里的野兽都被严酷的鞭子驱赶着,躲进深深的洞
里;人仍然在巨大的城市堡垒中活动,大部分时间由户外移入户内,逃避着严寒的
追逐,人跟动物其实无什么差异。
    李清明跟我的散步方式暂时停止,直接打电话邀我去他常呆的宾馆房间里。方
程式中省略了一道运算,事情依然在继续。这套铺着红地毯的豪华客房无疑成了他
整体中的一部分,帮助他将生命的时光延续下去。窗外白絮纷乱,尖啸的风在高空
贴着楼房肆意游窜,客房内温暖如春,物质的力量为人提供着精神享乐的场所。在
这样的冬夜里,人其实更乐意错绵起身子沉思默想,静静谛听窗外暴风雪的号叫,
什么也不去做。
    李清明的情绪很好,身上穿件灰毛衣,两手轻松地插在裤兜里,跟年轻人似的
斜倚在窗边,对我讲着他少年时代的事。他说他幼时是个十足的顽童,常常惹祸,
或打破邻居家的窗玻璃,或偷偷爬进别人家的院墙里摘梨摘果子。一旦有人找到家
里去告他的状,他的父亲——一位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总是不问青红皂白将他
痛打一顿。
    因他的耳朵最容易被父亲揪住当茶壶把儿拧,所以他得了个挺不错的绰号“红
耳朵”,时间长了,连老师也这样叫他。
    我坐在沙发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欣赏着他变幻的神情,思绪不由地跟踪着那个
绰号“红耳朵”的男孩子到处游转,时常从梦境般的状态中轻盈走出,竭力想从眼
前的这位中年男人身上寻找到一个小男孩的影子。讲到兴奋之处,李清明就离开窗
口,在红地毯上踱来踱去,他的肥胖身躯摇摇摆摆,好像一只鹅。他的一只手时不
时比划着姿势,脸部同样焕发出一层幻觉的光辉。我微笑着,对这生动的片刻留下
很深印象,同时也恍惚看见了我幼时的影子:那个手中摘满野花的小女孩,充满稚
气在野地里疯跑,咯咯的笑声犹在耳畔回荡,将我带向遥远的过去。
    李清明注意到了我奇幻的神情,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我问:“吴艳,你在想
什么?”我的身子略微一动,含笑望着他说:“没什么,我也许在想着跟你一样的
童年往事。像这样宁静的冬夜,带给人的东西大都是对往事的回忆!”他点点头,
一边活动着两臂在屋内走动,一边感慨地说:“往事如隔梦,一转眼几十年已经过
去。……当人有了回忆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变老了!”重新踱过来时,他
微笑着,注视着我问:“吴艳,我从没听你说起过你以往的事,你父母都在从事什
么工作?”我皱了皱眉头,轻声答:“我父母亲都是医生,一个做外科主任,一个
是妇产科大夫,所以我从小一闻到病房里的气味就头疼!”他听后哈哈大笑,将两
臂交叠在胸前,身子左右晃动,品评着说:“难怪你性格中有着许多忧郁的东西,
也比一般人的同情心更重。这或许是在童年时代给你心中留下了过多的阴影。”
    我没说什么。在这宁静安逸的冬夜里,随着对童年话题的提起,油然生出对远
方父母的思念之情,淡淡的,却带有几许愁情。几年不见,他(她)们一定已是满
头银丝了吧?
    李清明将沉重的躯体压坐在沙发里,头仰靠在沙发背上,稍稍闭上双目,用宽
厚的手掌轻拍着宽厚的额头,缓缓说:“人过中年,一切都定型了,很难再有什么
改变。
    ……吴艳,从你的角度看,我是何种类型的人?“
    我的思绪从漫无边际的飘荡中被拉回到现实中,不加思索地答:“在我看来,
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差异。如果幸运,你有可能从副厅级升
为正厅级,等离退休年龄一到,又什么也不是了。仅此而已。”
    类似的问题,李清明显然已经考虑过无数遍,所以并不感到异样。沉默片刻,
他长吁一口气,带点疲倦地说:“吴艳,我曾给多少人办过事,过后也就忘了。唯
有对你,我总感到亏欠不安。趁我现在在职,帮你解决一些事还是有把握的,你为
什么从不向我提点要求呢?”
    

    我的心情黯淡下来,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我突然想:假如……假如那个
被人叫做“红耳朵”的顽皮男孩永远存在的话,这静静的冬夜也许会变得跟童话一
样,多少给人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味。可是,纯洁的东西为什么总要被庸俗的观念破
坏掉呢?这正如同在每一个神秘的夜晚平添着令人不悦的插曲,给正常的交谈涂上
了变味的色彩。人性中的软弱无能由此再一次暴露出来,总想以利益的手段换取精
神境界的平等。这倒并非说他有意设置了一个陷讲,想要引诱着猪物一步步走入圈
套,而是生活本身的虚伪性决定了事情只能如此。他在扯紧我的同时,也束缚了他
自己。而这一切,都在无意识中为着他的最终目的服务,虽说他本人时常意识不到
这点。
    见我不吭声,李清明苦笑着摇摇头,转而关心我的个人问题,问我可有合适的
人选否,并恳切地说他非常希望能帮我选择一个才貌双全的年轻人,起码也应该在
处级以上。我淡漠地说:“婚姻之事,恐怕得听凭命运来安排。
    你的盛情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种什谁也帮不上。“
    他不大赞成我的悲观态度,说些只有进行多方面选择,机会才可能增加之类的
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人还未找你吗?”我反问道:“你说的哪个人?”
    他的神情中流露出某种鄙夷不屑,不慌不忙说:“就是那位‘电影制片厂’的
先生。”我想起那天晚上在电影公司门口分手的事,不由笑了,轻松地说:“他已
经没有理由来找我,当然不会再出现了!”他也松了口气,放下心,笑着点点头说:
“这就好!这就好!我还真替你耽心了些日子!”
    在片刻沉默中,我暗自叹息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冬夜里的故事,其实是
用数百年时间才集结成册的一本书。荒凉大漠中,闪光的金粒微乎其微,更多的是
沉闷无聊的沙海。穷尽人的一生,才能捡到几粒金沙呢?”
    李清明见我沉闷下来,突然跳起,走到写字台边将一只微型收录机打开,一支
《蓝色多瑙河》的曲子便令人心旷神怡地回荡起来,以春天的旋律遮掩了外面暴风
雪的肆虐, 二者之间仅隔着一层窗玻璃。 他回转身,友好地伸出一只手邀请说:
“跳一支曲子吧,吴艳。别老坐着发呆了!但愿人生能像这曲子一样永远年轻美好!”
    我款款起身,伴着优美的曲子,在红地毯上与他旋转起舞。阴郁中似有某种模
糊念头一闪而过:跳吧!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在人类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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