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而在于他的庸俗。他其实是个没有丝毫灵气,缺乏个性气质的男人。他的修养,
风度,得体的举止,宽容的姿态,以及偶尔显示出的威严等等,完全是仰赖社会地
位的支撑才得以体现,一旦拿掉社会意义赋予他个人的权力内容,他将如失去灵魂
的空壳,变得跟最普通的人一样平庸。他仅仅代表着社会中的一个位置符号,而不
是体现着自己的存在。这也正是他使我产生怜悯的最大原因。
他显然不知我在想些什么,一心为着最终的那个目的而架桥铺路。他又开始吻
我的手,吻我的肩,继而狂热地吻我的颈。我深信当他弯下腰身又一次热情地充当
了“D” 字母的一部份时,在许多十五层楼房间的落地窗帘跟前,都在上演着相同
的一幕。
我闭上眼睛,忍受着人们所形容的那种爱抚,仅仅感到对方在颤栗,我却无动
于衷,在这场毫无生动力量接触的较量中,我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顺着那条路
走到尽头,决不准备做出任何虚假的抵抗。我并不想从中得到什么,对这种重复了
许多遍的把戏也厌恶至极,然而我却一次次重蹈复辙,宁肯让无聊的游戏占据寂寞
的心灵。
接下来,跟前几次一样,我披着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走进里面放开哗哗作响
的笼头,随时都想呕吐……。
我将全身浸泡在浴缸里,很快排除掉头脑中纷乱的杂念,使自己变得平静下来,
不再去想李清明臃肿笨重的躯体。
我很奇怪,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不曾产生过羞耻或难堪之情,反而感到自己
又变成了一只椰壳,孤寂地在大海中随意漂泊。难堪的是李清明,痛苦的呻吟完全
因了肉体的颤动而发出,并且清不由己说些昏哺话,想要掩饰自己的愚蠢也做不到。
我对他的怜悯由此进一步加深,觉得此人可传至极,他所付出的全部努力,无非是
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变得跟软体动物一样,死死附着在一个物体上,在体验生之快乐
时看到死亡恐惧的又一次逼近。
我仔细地冲洗着自己的身子,想象中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消过毒的人,重新轻松
自在地恢复本我。跟前几次一样,李清明在这个时候给家里人打电话,声音显得平
和沉稳,充分体现出他是一个体贴妻子的丈夫,关怀儿女的父亲。假如我是基督徒,
肯定也会被这声音所感动,先朝胸前划个十字,然后低声祈祷说:“让上帝保佑这
个好人的灵魂升人天国吧!阿门卜‘洗完澡,走出浴室一件件穿好衣服,我坐下来,
拿把梳子梳自己的头发。李清明笑眯眯说,”吴艳,你的头发真美,足可以上电视
做广告。“我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并补充说,即使到了六十岁,我的头发也不会
脱落,因为我母亲的头发就是如此。说到这里,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谢顶,亮
晃晃的。那显然不是抹布,而是一团水草,一种纠缠人的东西。我陡地想起这世界
上还有一位者崔——名唤崔东亮的先生正躺在医院里,巴望着我去看他。
我的心情骤然黯淡,感到极大的不悦。
李清明敏感地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稍显不安地问:“你怎么啦?脸色突然这
样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本来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事,此刻或许是由于气愤,
便对李清明说了这事。
李清明听后也很生气,沉下脸说:“岂有此理!天底下竟会有这种荒唐事?”
但他把握着分寸,并没有说出过分偏激的言辞,而是隔着茶几朝我倾一倾身,征询
似的问:“吴艳,你准备怎样对待这事?”唯有在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另一
种存在意义上的真实性,他的语气,神情,沉稳而略显威严的姿态,都跟一位副厅
长的身份十分吻合。
我将手中的梳子轻轻放下,迟疑地说:“我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对付这种事。”
他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加重语气说:“对这样的事,你一定要提高警惕,防止上
了坏人的当!你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具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同情心,反过来讲,
这也许又是你最致命的弱点,…。 。糖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叹了口气,沉思着
说:“你讲得很对,我也常常这样想。不过……,我总觉得同情心跟软弱是两个不
同的概念,它似乎还包含了维护真理与人性尊严的潜在内涵,哪怕是遇到的每一件
小事。”
李清明凝视我片刻,并不打算跟我讨论有关同情心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我
跟前,握紧我的两只手说:“吴艳,有时候你也很大真,看不透社会的复杂性。对
人过于信任,常常会使自己遭受不幸。……你最好听听我的意见,决不能对那个人
再有任何同情的表示。他如果继续纠缠你,我可以出面找电影制片厂的领导,让他
们制止这种无理行为。实在不行,就通知公安部门,对这样的人决不能姑息迁就!”
在这一刹那,我相信他对我的关怀是真实的,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忧戚很近似一
位父亲或年长的兄长。与此同时,我身上也掠过一阵寒意,暗自惊异人世的冷酷无
情。
我突然发现,人们日常站在正义立场上所维护的,其实只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
的既得的利益,除此之外,就没有丝毫的同情或宽容可言了。……离开宾馆后,我
一直闷闷不乐地想:我究竟该不该去医院看望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呢?
第三节
当然,事后我还是找到那家医院,走进我并不情愿进入的病房里。感情上很抵
触,脚步格外沉重,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朝前走,我却无可奈何。对我来说,
这种左右矛盾的心理恰如那次在餐厅里守着一个陌生的醉鬼,又一次导致我做出了
违背自己意愿的行动。这倒不是说我心肠软弱,生来惯爱惹出些是非,在对别人施
与怜悯的同时体现自己的高尚。事实上,我的行为刚好与此相反,完全是良知与理
性冲突的结果,是无力逾越道德障碍的迷惘表现。假如说有谁牢牢束缚了我的观念
和行动,使我不能像只勇敢的小鸟破笼而出,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话,这个人不是别
人,正是我自己。经过内心的急剧起伏波动,逐渐从屈辱状态平静下来后,我反而
觉得自己进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境界。我想,我为什么不去呢,难道我做了什么
亏心事,不敢再直面人生遇到的挑战了吗?尽管事情来得唐突可笑,给我打电话的
人口气冷冰生硬,我还是想,为什么我不去呢?生命的意义本应平等而相互给予,
惟有如此,这世界才得以维持下去。对于受到意外侵扰的人来说,细想一下,这侵
扰也许算不得什么,因为人本身是一个复杂整体,无法避免相互之间的磨擦误解。
即使是一只小猫小狗,在临死前还能得到人类或同伴的爱抚,何况这是一个人呢?
我这样想,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虽然如此,我的心情依旧很沉重。
当然,他并没有死。像他这种潦倒不堪的小人物,对活下去的欲望反而更强烈,
生命之神因此也格外垂怜于他,允许他在平平凡凡的人世间把自己的蜡烛继续燃下
去,未曾严厉地一口气吹灭。而且,他遇到的意外事故正如我所料,极不光彩,也
极其符合他的外貌与身份。他喝了过量的酒后污脏不堪地瘫倒在马路中心,刚巧被
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撞住,成了那年轻骑上轮下无法躲过的一堆活体障碍。
他负了重伤。那骑上驾车逃之夭夭。
事后,他对我说:“吴艳,你不知道我那天心里有多么难过。我从你那里出来,
一头扎进对面的小酒馆里,昏昏沉沉喝个烂醉,真想一死了之……。唉!我知道你
会来的,即使我死了,也会来看我的尸体一眼。你是个好心人,我头一次与你相遇
就看出了这点!这么些年来,我还从没遇到过一个关心别人的人。”
说这话时,他已经从急救室推出,躺在观察病房的铁床上。他脸上踌躇自满的
神气一点也没有了,目光无神地望着我,脸色蜡黄,比一块萎缩的干桔子技强不到
哪里。
我说:“你认为你看到了我的好心肠,还不如说看到了人们共有的弱点,并且
利用了它。我来看你,只希望你能安心养伤,不要做太多的胡思乱想,其它也没什
么可说的。”我勉勉强强坐在另一张空病床边,简短表明我来看他的意思,情绪中
的抵触成分仍然很强烈,随时准备起身走掉。
他有气无力辩解道:“请你别误会,吴艳。我去找你,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无
非想跟你谈一谈,以此做为我对你的感谢补偿。我能看出,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很寂
寞,很孤独,跟你美丽大方的外表并不统一。这一点,从你嘴角下方的暗孤线上已
经表现出来,只不过一般人注意不到罢了。而我,也常常感到孤独苦闷,寻找不到
一个理解我的人。我想,我若是挤出点时间去找你聊一聊,大概对我们都有好处,
说不定你我还是同病相怜的人呢。我确实没有其它意思。”
我竭力克制着自己受到伤害的感情,冷冷讥讽道:“你怎么知道我很孤独寂寞
呢?难道仅凭着你对我嘴角下考证出来的什么暗孤线,就足以断定我是你的同路人
了吗?你大概不知道,每天来找我约我的人很多,有男有女,也有许多人巴不得结
交的一些头面人物。只要我愿意随时打电话都有人来,每天让人陪着通宵跳舞都可
以,你凭哪点认为我很孤独寂寞呢?”
“那又有什么呢?”他说,“你说你并不寂寞,这当然很好。可是,既然所有
的人都是你的朋友,为什么我就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呢?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心胸
狭窄的人,决不会因为你有许多朋友就嫉妒你,处处对你加以干涉限制。”很可惜,
他现在受了伤,仅仅能把秃谢的头在枕头上来回赠一蹭,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