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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祥看冯少怀一眼,发现他那脸上的神态不仅诚恳、实在,而且不容怀疑。然而,大个子刘祥是经过这种世面的。他懂得财主们慈祥的微笑和凶恶的瞪眼,都是丝毫不差,同等的分量。应当怎么对待,他有主心骨。
冯少怀继续说:“咱们是近人不讲远话。实说吧,如今我一心想跟大伙儿团结。一个庄住着,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多好哇。大兄弟你是老实人,也是明白人,不会摸不透我的心意.空话没用,你看实际吧。”他说着,一只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叠子人民币,硬铮铮的,抖了几下:“拿着吧,用多少,你自己数,剩下给我,不够我再给你凑。”
金钱,在我们这个社会不是万能的,但它毕竟还是交换各种商品的媒介。手里有了它,就能得到粮食,就能雇到牲口,就能买到药品,就能换回缺少的任何东西,它自然可以帮助你度过困难。穷苦半生的大个子刘祥,刚刚拿到生产资料,还没有时间取得劳动成果,如今又遭到灾祸的突然袭击,他是需要这个“媒介”的。他从芳草地到香云寺,又从香云寺奔天门镇,正是在设法得到它呀!冯少怀看准了这一点,此时此地,时机选得也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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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骨眼,只要刘祥的眼神一亮,手一伸,他的计算就算百分之百地实现了。
可是,刘祥向冯少怀轻蔑地看了一眼,两只大手紧紧地谋着那根青青的柳木棍子,使劲儿摇摇头,干脆地说.“收起来吧,我不用!”
冯少怀一楞:“啊,你有钱了?”
刘祥摇摇头;“没有。”
冯少怀一眯眼:“还是的!你有粮了吗?”
刘祥又摇摇头:“也没有。”
冯少怀一乐:“这不结啦 没钱没粮,你为啥不要呢?” 刘祥站直身子,一字一板地说:“没粮没钱,我有心;心是亮的,是热的。我还有往前奔的劲头,更是足的。为啥呢?因为我上边有人民政府,下边有党员同志,周围净是疼我的人;他们不会让我背债,不会让我破产。”
冯少怀连忙说:“我不让你打利钱,借多少还多少… … ”刘样打断他的话说:“天下没有放债不要利钱的事儿。”冯少怀差点要起誓了:“真的,咱们是君子之交,不用中保人,连欠条都不用你打,还不行吗?”
刘祥轻轻地哼了一声:“少怀呀,你说不要利钱,就怕将来跟我要的东西,比利钱还贵重。”
冯少怀急眼了:“哎呀呀,你以为我在算计你?说句不好听的话,你那点家当,根本没放在我的眼里;不为庄亲义气,我上赶着周济你可千啥呀,真是的。”
刘祥微微一笑说:“我是没有值得你眼热的财产,刚才我说了,我没钱,没粮。可是,我有一副贵重的骨头.少怀,我再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吧,如今是新社会啦,我穷死也不会出卖这副穷人的骨头! ”
冯少怀听到这儿,先是一惊,接着一火;他同时把惊与火压
了下去,暗暗咬咬牙。随后,他做出一副委屈、愤穆两掺着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唉,唉,你真小瞧人,没想到你这么信不住我。哼,有些人故意败坏我的名誉,把我宣传得人不人鬼不鬼,让你害怕,也是难怪的。好吧,我要看看芳草地的孙悟空一个跟斗能翻多高,看看他能不能从天上取回一本救苦救难的真经来。”他这样发泄着无名的恼怒,小心地收起票子,扳着鞍屉上了骡子,又说一声:“刘祥你先别封门,我也做到仁至义尽。啥时你用我帮一把,就说话。我一定向你伸手。”他用缀绳头在那骡子的后胯抽了一下,跑下了河堤。
刘祥把睑转向一边,没有去看他。
太阳照耀着清水流荡的河面,河面上好像撒了一层敲得粉碎的玻璃碴儿。
一只小船稳稳当当地飘移过来,一个人坐在船尾摇槽.一个人站在船头捕鱼。捕鱼的人头上戴着草帽子,腰间围着一块油布,手里提着鱼网。他拉开架势,等待时机。当小船划到一个河水打着旋涡的地方,只听“噢”的一声,那细密的罗网,像一片黑云朵般展现在空中,立刻又垂落到水里;接着,他慢慢地把网拉上船头,迅速地抖落着,无数条小鱼在网扣的笼罩里挣扎、跳动.刘祥看得出神,忘了心里的烦躁,也忘了脚上的疼痛,直到一批人从他身边跑过,吵吵嚷嚷地涌上又一次靠到岸边的摆渡船,他才想起要过河赶路,赶紧往前走。
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一人扶住他一条胳膊。
“叔叔,您上船吗?”
; ’我们扶着您,别着急,要等一下才能开。”
刘祥以为是芳草地谁家的孩子,一边往船上走,一边仔细看看,一个也不认识,就间.“你们是哪村的?”
“梨花渡的。”
“过河上学?你们村没学校?”
“有,是初小。高小教室刚盖上,正打桌子。”
船开动了,河岸渐渐地后退着。
撑船的人喊着.“同志们小心站好哇!;
一个穿军装的人拍拍刘祥的肩头:“您坐在我这背包上吧,里边没有怕压的东西。”
到岸了,浅滩急忙地躲藏到船底下。
两个小学生又把刘祥扶下船,扶上岸。刘祥说了许多好话,才把他们劝走。要不然,他们一定要把他这个脚有伤痛的人扶到三里多远的天门镇。他望着那两个蹦蹦跳跳走到前边去的孩子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热:新社会,新社会,我不能给新社会抹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咚铁匠住在夭门镇的正街以外、紧靠边缘的一片低矮的土房当中。,里外两小间,外边那间既是做饭用的厨房,也是他们父子工作的场地;通向左边的里间屋,一家四口就睡在那儿。那个被熏得黑呼呼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咚家老铁铺”的牌子,虽然没有像街里许多大铺家那样,解放后把牌扁都油刷一遍,可是因为擦得光亮,衬在土墙上,显得特别醒目。
刘祥抬着那只伤脚一迈门坎儿,立刻楞了一下。
外间屋一片黑洞洞,风箱没响,炉子没冒火苗,连往时那股子扑脸烤人的热气也没有。冷清清,凉爬履,只有供炉上边的地上堆着一些煤灰。
十三岁的伶兰从街里买杂面条回来,发现站在门口发楞的大舅,就喊他:“您屋去吧,我妈在家。”
修兰妈正在屋里缝一块口袋片子的围裙,捏着针迎出来,招呼哥哥:“你今个也有工夫赶集来啦?”
这母女俩很有特点,就是走到什么地方去,也能被认出是铁匠家里的人。件兰像男孩子那么粗壮,黑红的脸,两根辫子像镰刀把一样粗,那花褂蓝裤上沾着一片片洗不净的煤灰,胸襟裤脚
带着一个个无法缝补的小窟窿眼儿。她经常给爸爸和哥哥帮锤、拉风箱,炉子里飞溅的火花,在身上留下了这些标志。咚兰妈跟刘祥一样高个子,干瘦,因为她总当铁匠丈夫的助手,也练了一副好身子骨。这次政府帮助他们复了业,儿女大了,用不着她到炉前多干什么,可是地方狭窄,出出进进都得围着炉子转,也免不掉落下了烟熏火燎的痕迹。
终兰又发现了她舅的创伤,喊了声:“您的脚怎么啦,”就赶忙把手里的面条递给妈妈,扶着大舅往屋里走。
修兰妈跟在后边,心疼地说:“看看,还不轻呢生上集朱占奎来打镐,说他舅妈正闹病,哪知道你也出事了口”
刘祥坐在那照样是煤黑色的炕沿上,简简单单地把他家最近的遭遇说了一遍二
咚兰妈听着,不停地唉声叹气,说:“你呀,人家翻身了,都是时来运转,你咋还这么倒霉呢!”
修兰一边朝外走一边说:“舅,您别愁。等我找我爸爸去。”刘祥见外甥女走远,心里转了半夭,才挺费劲地向妹子提出了求援的事儿。他想先从妹妹这儿摸摸底东再决定能不能跟妹夫张嘴。
咚兰妈跟她这个哥哥从小没父母,他们相依为命,一块儿从蓟运河南岸逃荒到这儿;哥哥把她嫁给了穷铁匠,她又千方百计地替哥哥寻了个媳妇。她跟哥哥不隔心,不论什么事情,也用不着拐弯。她听哥哥一提借钱的问题,马上摇摇头,说:“说你倒霉,你真倒媚,赶得这么不巧。这程子我们的买卖又非常不好,停火好几天了。”
刘祥奇怪地问:“农活大忙,正是用你们这一行的时候,怎么买卖反倒不好了呢?”
伶兰妈说。“别提了。土改以后,用家具的人可真不少,比过去得多上几十倍。添新东西的大多数都是翻身户,都是头一年分
了地,刚刚安家立业,底子都薄。这些人差不多都跟伶兰爸爸一块儿扛过活、打过短、见过面的熟脸和半熟脸,还有一些老乡亲。他们缺家具用,又没有现钱,只好赊着,等麦秋或是大秋收了一季庄稼,有了钱再给。要说,这也没啥。就是咱这铁铺关了十来年,这会儿也是新开张,底子更不厚,这可要了劲儿,一家人忙了一大阵子,活没少做,钱没收进多少,连政府贷给的老本儿也赔出一大半去了。”
刘祥说:“跟大家伙讲清楚,都搭个手,一紧一凑就帮了你们;不然,大家扯一个人,多厚的底子也经不住哇。”
伶兰妈说:“是这样。修兰爸爸跟你一样,脸皮嫩,不好意思开口;终柏那小子更是红脖汉,横拦竖挡地不让说。我在一旁看着,这样下去非得关门不可,就出头露面把底儿都跟主顾说了。还不错,都是穷人,谁都知道谁,大家都挺通情达理的;我一说,有现钱的都给了,没有的也想办法给对付几个。谁想这一来,拿不起现钱的人家多,只好忍下,连急服的家具也不买了。你看,这样,翻回来又害了我们自己。”
刘祥说:“实在不行,就少干点儿,有本儿,对付着让它慢慢地运转,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
件兰妈说:“你妹夫也是这样跟咚柏讲的。谁想到,山头连山头,河沟通河沟,拦着,挡着,不让你顺顺当当地走哇。先是没有铁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