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上)〔俄〕列夫. 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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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上)〔俄〕列夫. 托尔斯泰-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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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会摇摇尾巴,缩成一团,扭动身子,垂下耳朵,疯疯癫癫地乱转圈子。 玛斯连尼科夫此刻正处在这种状态。 他根本没有注意聂赫留朵夫脸上严肃的神色,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就硬把他拉进客厅里,聂赫留朵夫无法推辞,只得跟着他去。“正事以后再说。 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全部照办。”玛斯连尼科夫带着聂赫留朵夫穿过客厅说。“去向将军夫人通报一声,聂赫留朵夫公爵来了。”他一面走,一面对仆人说。 那仆人就抢到他们前头,跑去通报。“你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但你一定得去看看我的太太。 我上次没有带你去,挨过一顿骂了。”

    等他们走进客厅,仆人已通报了。 安娜。 伊格纳基耶夫娜,这位自称为将军夫人的副省长夫人,这时淹没在长沙发周围的许多女帽和脑袋中间,满脸春风地向聂赫留朵夫点头致意。 客厅另一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具。 有几位太太坐在那里喝茶,旁边站着几个男人,有军人,也有文官。 男女喧闹的说话声从那边不断传来。“您到底来了!

    您为什么不愿意同我们来往啊?

    恐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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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安娜。 伊格纳基耶夫娜用这样的话来迎接客人,表示她同聂赫留朵夫的关系非常亲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们认识吗?

    认识吗?

    这位是别利亚夫斯卡雅太太,这位是契尔诺夫。 请坐过来一点。“米西,您到我们这一桌来吧。茶会给您送过来的……还有您……”她对那个正在同米西谈话的军官说,显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请到这儿来。 公爵,您用茶吗?”

    “我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就是不爱他嘛。”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她只爱油煎包子。”

    “您老是说无聊的笑话。”另一个头戴高帽、身着绸缎、浑身珠光空气的太太笑着说。“太美了,这种华夫饼干,又薄又松。 请再给我们一点。”

    “怎么样,您快走了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因此我们特地跑来。”

    “春光可美啦,现在去乡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米西戴着帽子,身上那件深色条纹连衣裙紧裹着她那纤细的腰肢,没有一点皱褶,仿佛她生下来就穿着这样的衣裳,显得十分美丽。 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脸就红了。“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她对他说。“差一点走了。”聂赫留朵夫说。“因为有事耽搁了。 我到这儿来也是有事情。”

    “您去看看妈妈吧。她很想见见您呢。”她嘴里这么说,心里明白这是在撒谎,而且他也懂得这一层,因此她的脸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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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恐怕没有工夫了。”聂赫留朵夫冷冷地回答,竭力装作没有发觉她的脸红。米西生气地皱起眉头,耸耸肩膀,转身去同一个风度翩翩的军官周旋。 那军官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空茶杯,精神抖擞地把它放到另一张桌上,弄得身上的军刀不断碰撞周围的椅子。“您也应该为孤儿院捐点钱哪!”

    “我又没有拒绝,不过我想在摸彩会上让大家看看,我这人有多慷慨。 到那时我一定要大显身手。”

    “嗨,那您可得记住哇!”接着又发出一阵装腔作势的笑声。这个会客日过得很热闹,安娜。 伊格纳基耶夫娜更是兴高采烈。“小米卡对我说过,您在忙监狱里的事。这一点我是很了解的。”她对聂赫留朵夫说(小米卡就是指她的胖丈夫玛斯连尼科夫)。

    “小米卡可能有其他缺点,但您要知道,他这人心地真好。 他待那些不幸的囚犯就象自己的孩子。 他待他们就是这样的。 他这人心地真好……”

    她停住了,想不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她丈夫的善良,——事实上,鞭打犯人的命令就是他发出的。 接着她笑眯眯地招呼一个刚走进房来的满脸皱纹、头上扎着紫色花结的老太婆。聂赫留朵夫为了不失礼,照例说了一些客套话,然后起身向玛斯连尼科夫那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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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对不起,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哦,当然!你有什么事啊?我们到这儿来吧。”

    他们走进一个日本式小书房,在窗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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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来吧,我听候吩咐。 要抽烟吗?等一下,我们别把这地方弄脏了。”玛斯连尼科夫说着拿来一个烟灰缸。“嗯,你说吧,有什么事?”

    “我有两件事要麻烦你。”

    “原来如此。”

    玛斯连尼科夫的脸色变得阴郁而沮丧了。 那种象被主人搔过耳朵的小狗一样兴奋的神色顿时消失得踪影全无。 客厅里传来谈话声。 一个女人说:“我绝对不相信,绝对不相信。”

    客厅另一头有个男人重复说:“伏伦卓娃伯爵夫人和维克多。阿普拉克辛……”还有一个方向传来喧闹的说笑声。 玛斯连尼科夫一面留神听着客厅里的谈笑,一面听着聂赫留朵夫说话。“我还是为了那个女人的事来麻烦你。”聂赫留朵夫说。“哦,就是那个被冤枉判罪的女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

    “我求你把她调到医院里去工作。 据说,可以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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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斯连尼科夫紧抿嘴唇,考虑起来。“恐怕不行。”他说,“不过,我去同他们商量一下,明天给你回电。”

    “我听说那里病人很多,需要护士。”

    “好吧,好吧。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回音的。”

    “那么,费心了。”聂赫留朵夫说。客厅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听上去似乎倒是会心发出的。“这是维克多在作怪。”玛斯连尼科夫笑着说,“他兴致好的时候,说话总是很俏皮。”

    “再有一件事。”聂赫留朵夫说,“现在监狱里还关着一百三十个人,他们没有什么罪,就因为身份证过期了,在那里已经关了一个月了。”

    聂赫留朵夫又说明他们是怎样被关押的。“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玛斯连尼科夫问,脸上忽然现出忧虑和恼怒的神色。“我去找一个被告,他们在走廊里把我围住,要求我……”

    “你找的是哪一个被告哇?”

    “一个农民,他平白无故遭到控告,我替他请了一位律师,这且不去说它。 难道那些人没有犯一点儿罪,只因为身份证过期就该坐牢吗?……”

    “这是检察官的事。”玛斯连尼科夫恼怒地打断聂赫留朵夫的话。“这就是所谓办事迅速、公平合理的审判制度。 副检察官本来有责任视察监狱,调查在押人员是不是都合乎法律手续。 可是他们什么也不干,只知道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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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就毫无办法吗?”聂赫留朵夫想起律师说过,省长会把责任往检察官身上推,心里老大不高兴地说。“不,我会管的。 我马上就去处理。”

    “对她来说,这样更糟。 这个苦命的女人。”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对刚刚讲的那件事显然漠不关心。“那样更好,我把这个也带走。”另一头传来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以及一个女人的嬉笑声,她似乎不肯把一件什么东西给他。“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女人的声音说。“好吧,那些事让我去办吧。”玛斯连尼科夫用戴绿松石戒指的胖手熄灭香烟,重复说,“现在我们到太太们那边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聂赫留朵夫没有走进客厅,在客厅门口站住说。“我听说昨天监牢里有人受了体罚。真有这样的事吗?”

    玛斯连尼科夫的脸红了。“啊,你是说那件事吗?不,老兄,真不能放你到监狱里去,什么闲事你都要管。 走吧,走吧,安娜在叫我们了。”他说着挽住聂赫留朵夫的胳膊,情绪又非常激动,就象刚才那位贵客光临时一样,但此刻不是兴高采烈,而是惊惶不安。聂赫留朵夫从玛斯连尼利夫的臂弯里抽出胳膊,没有向谁告别,也未说什么,脸色忧郁地穿过客厅和大厅,从站起来向他致意的男仆们面前经过,穿到前厅,来到街上。“他怎么了?你什么事得罪他了?”安娜问丈夫。“他这是法国人作风。”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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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哪儿是法国人作风,这是粗鲁人作风。”

    “嗯,他向来是这样的。”

    有人起身告辞,有人刚刚来到,叽叽喳喳的谈话仍在继续着。 聂赫留朵夫的事便自然而然成了今天谈话的好话题。聂赫留朵夫走访玛斯连尼科夫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他的来信。 玛斯连尼科夫在一张印有官衔、打有火漆印的光滑厚信纸上字迹奔放地写道,关于把玛丝洛娃调到医院一事他已写信给医生,估计没有问题。 信末署名是“热爱你的老同事玛斯连尼科夫”

    ,而“玛斯连尼科夫”这个名字则是用粗大的花字体签署的。“蠢货!”聂赫留朵夫忍不住说。 从“同事”这两个词上特别感觉到玛斯连尼科夫对他有一种屈尊俯就的味道,表示他玛斯连尼科夫虽然担任着伤天害理的无耻职务,仍自以为是个要人。 他自称是他的同事,即使不是有意奉承,至少也表示并未因自己地位显赫而目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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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迷信流传很广,认为每一个人都有固定的本性:有的善良,有的凶恶;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热情,有的冷漠,等等。 其实人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说,有些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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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的时候多于凶恶的时候,聪明的时候多于愚笨的时候,热情的时候多于冷漠的时候,或者恰恰相反。 但要是我们说一个人善良或者聪明,说另一个人凶恶或者愚笨,那就不对了。可我们往往是这样区分人的。 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人好象一条河流,河水都一样,到处相同,但每一条河都是有的地方狭窄,水流湍急,有的地方宽阔,水流缓慢;有的地方河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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