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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活(上)12
有理由,聂赫留朵夫因此嘲笑自己是布里丹的驴子。 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选哪一捆干草好。“反正还没有收到玛丽雅(首席贵族的妻子)的回信,那事还没有了结,我还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自言自语。想到他能够而且不得不推迟作出决定,他感到高兴。“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考虑吧。”当他的轻便马车悄悄地来到法院门口的柏油马路上时,他这样想。他心里想着,从看门人旁边走过,进入了法院的门廊,“现在我得照例忠实履行我的社会职责,我应该这样做。再说,这种事多半都挺有意思。”
五
聂赫留朵夫走进法院的时候,走廊里已很热闹了。法警手拿公文,跑来跑去执行任务,有时快步,有时小跑,两脚不离地面,鞋底擦着地板,沙沙发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民事执行吏、律师和司法官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原告和没有在押的被告垂头丧气地在墙边踱步。 还有的呆坐在那儿等待。“区法庭在哪里?”聂赫留朵夫问一个法警。“您要到民事法庭,还是高等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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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陪审员。”
“那是刑事法庭。 您该早说。 从这儿向右,然后往左拐,第二个门就是。”
聂赫留朵夫照他的话走去。法警说的那个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模样和善,显然刚喝过酒,吃完点心,情绪极好体格魁伟的商人;另一个是犹太籍店员。 聂赫留朵夫走到他们跟前,问他们这里是不是陪审员议事室时,他们正在谈论毛皮的价格。“就是这儿,先生,就是这儿。 您跟我们一样也是陪审员吧?”模样和善的商人快乐地挤挤眼问。“那好,我们一起来干吧。”他听到聂赫留朵夫肯定的回答后继续说,“我是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同时伸出一只又软又宽又厚的手说,“得辛苦一番了。 请教贵姓?”
聂赫留朵夫报了姓名,走进陪审员议事室。有十来个不同行业的人,在不大的陪审员议事室里。 大家都刚刚到,有的坐着,有的走来走去,互相打量着,作着介绍。 只有一个退役军人身穿军服,其余的人都穿着礼服或便服,只有一个穿着农民的紧身长袍。尽管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职工作来参加陪审的,嘴里还抱怨这事麻烦,但个个都得意扬扬,自认为是在做一项重大的社会工作。陪审员有的已相互认识,有的还在揣测对方的身分,但都在交谈,谈天气,谈早来的春天,谈当前要审理的案子。那些赶紧来同他认识但还不认识聂赫留朵夫的人,显然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荣誉。聂赫留朵夫却象平素同陌生人应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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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活(上)32
觉得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 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自认为高人一等,他可答不上来,因为他这辈子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他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德语,身上的衬衫、衣服、领带、袖扣都是头等货,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他地位优越的理由。这一层他自己也明白。然而他无疑还是以此自豪,把人家对他的尊敬看作天经地义。 要是人家不尊敬他,他就会生气。 在陪审员议事室里,恰恰有人不尊敬他,这使他很不高兴。 原来在陪审员中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认识的人,叫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他姓什么,很瞧不起他,因此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话)
,在他姐姐家做过家庭教师,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教师。 聂赫留朵夫对他的不拘礼节,对他的那种旁若无人的纵声大笑,总之对他那种象聂赫留朵夫姐姐所说的“粗鲁无礼”
,一向很反感。“嘿,连您也掉进来了。”彼得。 盖拉西莫维奇迎着聂赫留朵夫哈哈大笑。“您也逃不掉吗?”
“我根本就不想逃。”聂赫留朵夫严肃而冷淡地回答。“嗯,这可是一种公民的献身精神哪!不过,您等着吧,他们会搞得您吃不上饭,睡不成觉的。 到那时您就会换一种调子了!”彼得。 盖拉西莫维奇笑得更响亮。聂赫留朵夫想,脸上现出极其不快的神色,仿佛刚刚接到亲人全部死光的噩耗,“这个大司祭的儿子马上就要同我称兄道弟了”。聂赫留朵夫撇下他,往人群走去。 那里人们围着一个脸刮得光光的相貌堂堂的高个子,听他眉飞色舞地谈论。这位先生讲着此刻正在民事法庭审理的一个案子,似乎很熟悉案情,叫得出法官和著名律师的名字和父名。 他讲到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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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律师力挽狂澜,怎样使那个案子急转直下,叫那个道理全在她一边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笔钱付给对方。“真是一位天才律师!”他说。大家听着都肃然起敬,有些人想插嘴发表一些看法,可是都被他打断,似乎只有他一人知道全部底细。聂赫留朵夫虽然迟到,但还得等待好久。 有一名法官还没有来,把审讯工作耽搁了。
六
庭长一早就来到法庭。 他体格魁伟,留着一大把花白的络腮胡子。 他已有妻室,可是生活仍旧十分放荡。 他的妻子也是这样。 他们互不干涉。 今天早晨他收到瑞士籍家庭女教师——去年夏天她住在他们家里,最近从南方来到彼得堡——来信说她下午三时至六时在城里的“意大利旅馆”等他。因此他希望今天早点开庭,以早点结束,好赶在六点钟以前去看望那个红头发的克拉拉。 去年夏天他跟她在别墅里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啊。他走进办公室,扣上房门,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拿出一副哑铃,向上,向前,向两边和向下各举了二十下,然后又把哑铃举过头顶,身子毫不费劲地下蹲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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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活(上)52
“要锻炼身体,再没有比洗淋浴和做体操更好的了。”他边想边用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摸摸右臂上隆起的一大块肌肉。 他还要练一套击剑动作(他在长时间审理案子以前总要做这两种运动)
,这时房门动了一下。 有人想推门进来。庭长开了门慌忙把哑铃放回原处。“对不起。”他说。一个身材不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的法官,耸起肩膀,脸色阴沉,走了进来。“玛特维又没有来。”那个法官不高兴地说。“还没有来。”
庭长一边穿制服,一边回答。“他总是迟到。”
法官怒气冲冲地坐下来,掏出一支香烟说:“真弄不懂,他怎么不害臊。”
这个法官是个古板君子,今天早晨刚同妻子吵过嘴,因为妻子不到时候就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光了。 妻子要求他预支给她一些钱,他说决不通融。结果就闹了起来。妻子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开伙,他也别想在家里吃到饭。 他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唯恐妻子真的照她威胁的那样办,因为她这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嘿,规规矩矩过日子就落得如此下场。”他心里想,眼睛瞧着那容光焕发、和蔼可亲的庭长。 庭长正宽宽地叉开两臂,用细嫩的白手理着绣花领子两边又长又密的花白络腮胡子,“他总是洋洋得意,可我却在活受罪。”
书记官拿着一份卷宗走了进来。“多谢。”庭长说着,点上一支烟。“先审哪个案?”
“我看就审毒死人命案吧。”书记官轻松地说。“好,毒死人命案就毒死人命案吧。”庭长说。 他估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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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以前可以结束这个案,然后就可以走了,“玛特维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来。”
“那么勃列威来了吗?”
“来了。”书记官回答。“您要是看见他,就告诉他,我们先审毒死人命案。”
勃列威是负责提出这个案子公诉的副检察官。书记官来到走廊里,等着勃列威。 勃列威耸起肩膀,敞开制服,腋下夹一个公文包,沿着走廊象跑步一般匆匆走来,鞋后跟踩得咯咯发响,空手拚命地向后摆动。“米哈伊尔。 彼得罗维奇要我问一下,您准备好了没有。”
书记官说。“当然,我随时都可以出庭。”
副检察官说。“先审哪个案?”
“毒死人命案。”
“太好了。”副检察官嘴里这样说,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好,因为他通宵没有睡觉。他们喝了许多酒,给一个同事饯行,一直打牌到半夜两点钟,正好又到是玛丝洛娃六个月前待过的那家妓院去玩女人,因此他没有来得及阅读毒死人命案的案卷,此刻才想草草翻阅一遍。 书记官明明知道他没有看过这案的案卷,却有意刁难,要庭长先审这个案。就思想来说,书记官是个自由派,甚至是个激进派。 勃列威却思想保守,而且也象一切在俄国做官的德国人那样,特别笃信东正教。 书记官不喜欢他,但又很羡慕他这个位置。“那么,阉割派教徒一案怎么样了?”书记官问。“我说过我不能起诉这个案子。”副检察官说,“我将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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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声明缺乏证人。“
“那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起诉。”副检察官说完,又摆动着手臂,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他借口一个证人没有传到而推迟审理阉割派教徒的案子,其实这个证人对本案无足轻重,他之所以推迟审理只是担心由受过教育的陪审员组成的法庭来审理,被告很可能被宣告无罪释放。 但只要同庭长商量妥当,这个案子就可以转到县法庭去审理,那里陪审员中农民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