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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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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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多遍面〃哪!
  过后,人们又说:孙布袋算个什么东西呢?竟然有如此地艳福?!
  于是,村里人又都愤愤不平,说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倒让孙布袋这赖孙捡了个便宜?!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那〃信阳女子〃耳朵里去了……〃
  然而,却独有呼天成没有再去看那女子。当传说纷纷扬扬的时候,他只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从家里走出来时,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汉子们特别爱听她说话,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面泡的,甜甜的,软软的,呢呢的。和村里的妇女们一块上地干活时,也常有汉子想点儿跑到女人群里借什么,目的也就是为了看看她。可呼天成却从未和她照过面。也不知为什么,越是有人说她,呼天成越是不见她。他是支书,要见她的机会很多,可他就是不见。
  有一次,村里开会时,那女子也去了。就见大槐树下的石磙上高高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却有一股子英气。她有点好奇地问:〃这是谁呀?〃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说:〃呀呀,你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呢?!她就是咱哩支书哇,就是他把你救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哪!〃她喃喃地说:〃他……这么年轻?〃女人们说:〃别看他年轻,本事大着哪,一村人都服他。〃
  她听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里,这女子找他去了。那时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个人住在大队部里。那时的大队部设在村外的场院里,只是三两间破草房,后边是一片林子。她去时,他正趴在灯下写着什么,面前是一张土垒的泥桌,桌上摊着一张报纸,纸上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马灯……她站在门口处,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就是支书?〃
  他知道有人来了,却没有回头。只说:〃是。〃
  她说:〃是你救了我?〃
  他说:〃就算是吧。〃
  她说:〃是你给我上的户口?〃
  他没有吭声。
  她说:〃是你给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点怨怨地说:〃你咋给我找这么一个主儿呢?〃
  他仍然没有吭声。
  她又说:〃一村人都去看过我了,你怎么不去呢?〃
  他还是一声不吭。
  她说:〃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
  说着,她就那么双膝一屈,在他身后跪下了。
  那时候,他毕竟年轻气盛,是架不住人跪的。于是,他慌忙转过身来,站起去扶她,他说:〃干啥,这是干啥?起来……〃可当他看到她的时候,眼前猛地一亮,跟着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竟然呆住了。他心里说,看起来,人是粮食喂的呀!只要吃上几顿饱饭……片刻,他才想起伸出两手去扶她,在扶她起来的时候,却又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透过衣服,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柔软的颤动……他甚至有些慌乱地说:〃你坐你坐。〃
  尔后,他转过身去,为了掩饰他内心的不平静,就故意笑着说:〃都说你白,还真是个白妞哇!〃
  她说:〃我叫秀丫。〃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叫道:〃秀……噢。〃
  她说:〃秀丫。〃
  他说:〃秀。〃
  她说:〃是秀丫。〃
  他怔怔地立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尔后,他猛地转过身来说:〃我是去地里看白菜的。〃
  她说:〃白菜?〃
  他说:〃白菜。〃
  她说:〃我……咋谢你哪?〃
  他转过身去,墙上立时晃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他咬着牙说:〃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顺从地坐在了那张绳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倏尔,那白色的胴体完整地显现了。那白在暗影里竟然发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样,那是一泓弹弹动动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过身去,把那盏带玻璃罩的马灯提在了手里,走到床前时,他把那盏马灯拨得更亮些,刹那间,那胴体就化成了团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么一手提着那盏灯,一手向下探去……当他的手刚要触到那胴体时,蓦地就有了触电的感觉,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那是凉么,那是滑么,那是热么,那是软么,那是……呀!指头挨到肉时,那颤动的感应就麻到心里去了。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处在颤,那简直就是〃叫叫肉〃!你动到哪里,它颤到哪里;你摸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一片惊悸的麻跳。那麻,那凉,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闪电般的痉挛,就像是游刀山爬火海一般!你觉得它凉,它却是热的;你觉得它软,它却有钢的跳动;你觉得它湿,它却有烙铁般的烧灼;你觉得它烫,它却有蛇一样的寒气。那真是一片浪海呀!它会说,会叫,会跳,会咬;它一会〃咝咝〃,一会〃沙沙〃,一会〃呀呀〃,一会〃呢呢〃……终于,当他抓住那两座耸动的雪峰时,那万般颤栗化成了一句话:〃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简直炸成一片疯狂的火海!那马灯〃卜啷〃一声碎在了地上,灯灭时,他猛地扑在那〃叫叫肉〃上……〃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突然咬起来了,那群狗的叫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倏然就响到了村口,仿佛就对着场院!紧接着,狗一群一群地窜进了场里,场院里到处都是〃汪汪、汪汪汪!〃的狂叫声……〃
  片刻之后,又有脚步声响过来了。场院里响起了〃沙拉、沙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分明是朝着队部来的!
  秀丫浑身抖着,〃呢呢〃地颤声说:〃有人来了哪。〃
  呼天成直起身来,他还没来得及脱衣,就那么直直地在黑暗中站着,好半天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走吧。〃
  那是多么难熬的一个夜晚哪!
  秀丫走后,呼天成像疯了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哪!他虽说有媳妇,可他的媳妇是个童养媳,六岁就进门了,干巴巴的,他从没把她当过妻子看待。特别是生过孩子以后,就成了一面挂在墙上的箩,让你几乎想不起筛面的日子。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么是女人。她不光是白,那简直是一棵叫人发疯的〃白菜〃呀!……〃
  不料,第二天夜里,狗又咬起来了。
  五、杀狗的日子
  就在这年春上,劁猪的老曹被人从公社押回来了。
  老曹是呼家堡的女婿。小个子,短脖,白骨眼儿,看上去矬得就像是个长不大的老窝瓜。早些年,他家曾是黑集镇上有名的屠户。那时候,人们总爱说,〃走,上黑集吃狗肉去!〃那名扬四方的狗肉铺子就是他家开的。后来,等他长大时,铺子早已关门了。因出身是富农,他人又长得丑,在黑集一直找不下媳妇。再后,经他三姑介绍,就〃倒插门〃到呼家堡来了。那时,汉子〃倒插门〃是被人瞧不起的,也就没人叫他的名字,都称他老曹。他找的呼姓女人呢,是个半瘫,光会吃不会做,还滚蛋子生娃,日子自然过得紧巴。于是,他就偷偷摸摸地干起了劁猪的行当。说起来,老曹也算是个能人。那年月,一辆新自行车是很贵的,一个村也难有一辆,那简直是富贵的象征。可他不知怎么就自己动手装了一辆破自行车,村里一不注意他就溜出去了,骑着那辆〃叮叮咣咣〃乱响的破车子,在车的前把上挂上两溜红布条(那就是劁猪的标志),腰里拴一个油腻腻的小皮囊子,到四乡里给人劁猪去了,劁一头猪能挣五毛钱。那时私自出去干活是不允许的,那叫〃投机倒把〃。所以,他又常常被人捉住,捆上绳子送回来。
  老曹回来被直接送到了大队部里。进了院子,有人说:〃蹲下!〃他就老老实实地蹲下了。押送他的人进了队部,交待了一些话就走了。此后,支书呼天成进进出出的在他跟前走了好几趟,却就像没看见他似的,一直不理他。村里有人隔三差五地到队部来,有的就装作没看见;有些好事的,看看他,就说这不是老曹么?回来了?他就龇龇牙,嘿嘿一笑,说回来了。有人说,咋,上绳啦?他说捆捆皮实。也就这么说说,就过去了。老曹呢,就一直绳捆索绑地在那儿蹲着。眼看天过午了,村里人都回家吃饭去了,却仍然没人理他。最后,呼天成从队部里出来了,他锁上门,大步朝外走去。这时,老曹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句话,可呼天成像是把他忘了,直走,脸都不扭。当他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老曹慌了,忙小嗓叫道:〃天成,天成哇。〃
  呼天成仍往外走着,就像是根本没听见。老曹又喊:〃支书,支书哇!……〃
  这时,呼天成应声转过脸来,瞅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突然用手拍了拍头,说:〃嗨,老曹,你怎么还在这儿哪?〃
  老曹哭丧着脸说:〃支书,我想、尿。我尿。〃
  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呼天成快步走了回来,说:〃你怎么不吭哪?〃说着,就上前给他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绳儿一解,老曹夹着两条腿,抖抖嗦嗦地说:〃支书,我有罪。我知道我有罪。〃
  呼天成拍拍他说:〃回去吧老曹,回去吧。〃
  老曹一怔,说:〃那我……?〃
  呼天成说:〃去吧。回头我找你。〃
  老曹没想到呼天成会立马放他,可呼天成什么也没说就把他给放了。他心里惶惶的,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呼天成的脸色,惴惴不安地说:〃那我回了?〃
  呼天成摆摆手说:〃走吧。〃
  次日,呼天成到老曹家去了。进门之后,一家人都十分紧张。瘫子女人说:〃天成啊,你看,我这个样,家里就指望他哪,就别让你姑父去游街了。〃
  呼天成说:〃谁说游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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